第16章 夜雨惊心，望月迷局
扬州城，严府，退思堂。
更漏的沙沙声在死寂的屋内显得格外清晰。
窗外的冷雨打在芭蕉叶上，淅淅沥沥，透着一股直钻骨缝的湿寒。
严世藩半靠在紫檀木的罗汉床上，身上盖着厚重的玄狐大氅，却依旧冷得牙关打颤。
那“枯骨散”的寒毒正顺着他的奇经八脉游走，仿佛有无数把生锈的冰冷锯齿，在一点点锉着他的骨髓。
就在他痛得几乎要捏碎手中那只用来盛血的玉盂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甚至失了规矩的脚步声。
“老爷！老爷！”
“济世堂”的老掌柜邱伯，连伞都没打，浑身湿透地撞开了退思堂的门。
他手里死死地护着怀里的东西，活像个护着传家宝的疯子，连滚带爬地扑到了严世藩的床前。
“放肆！大半夜的，号丧吗！”一直守在暗处的管家严七如鬼魅般现身，手中的利刃瞬间出鞘，抵在了邱伯的咽喉上。
“退下！”严世藩强忍着剧痛，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他了解邱伯，若不是出了天大的事，这个跟了他三十年的老伙计绝不敢如此失态。
“老爷……有救了……您有救了！”
邱伯顾不上脖子上的刀锋，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那个素面白瓷瓶和那张有些微皱的药方，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方才……方才有人暗中潜入药铺，留下了这个！老爷，您看这药方！”
严七警惕地接过，验看无毒后，才呈给严世藩。
严世藩枯瘦的手指展开那张写满蝇头小楷的宣纸。
起初，他眼底尽是狐疑与防备。
这扬州城里想让他死的人多如牛毛，半夜送药，安知不是催命的毒符？
可当他的目光扫过那一行行老辣、精妙绝伦的配伍时，他那原本半阖的眼睛，猛地睁大到了极致！
他久病成医，自然看得出这药方上的每一味药材，都是冲着拔除极寒之毒去的。
尤其是其中那几味冷僻、甚至在寻常医理中互相克制的毒草，被这开方之人极其巧妙地用几钱“甘草”与“朱砂”一中和，竟化作了一把能精准劈开他体内寒毒的利斧！
“这……这开方之人，竟将老夫的脉象摸得如此透彻？！”严世藩震惊得声音发颤，猛地看向那白瓷瓶。
邱伯激动得老泪纵横：“老爷，老奴方才已经验过这瓶中之药。此药名为‘九转回生丹’，其药性之纯烈，老奴生平仅见！这绝对是失传已久的极品丹药啊！”
严世藩死死地盯着那个白瓷瓶，脑海中剧烈地天人交战。
吃，还是不吃？
若是东宫的试探，或者是仇家的毒药，这一口下去便是万劫不复。
可若是不吃，曹进逼迫的三百万两白银就像一道催命符，太子更是早晚会断了他的“延寿丹”。横竖都是死！
严世藩到底是刀尖上舔血起家的枭雄。
他眼中闪过一抹极致的狠绝，猛地拔开瓶塞，倒出那枚散发着奇异药香的赤色丹药。
没有丝毫犹豫，他直接用指甲在丹药上刮下微不足道的一点粉末，放入舌尖。
哪怕只有一点，若真是解药，也足以让他察觉。
若真是剧毒，这点分量也不至于立刻毙命，严七有足够的时间用内力替他逼毒。
粉末入口即化。
刹那间，一股霸道却又温和的热流，犹如久旱逢甘霖一般，顺着他的舌尖“轰”地一声炸开，直冲五脏六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