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捧高台帝心藏冷锋,试新茶闲庭剖诡局 (1/3)

第88章 捧高台帝心藏冷锋,试新茶闲庭剖诡局

深秋的日头总是带着几分惫懒,隔着雕花窗棂晒进坤宁宫暖阁时,已经被那层细密的秋香色轻纱滤去了一身锐气,只剩下叫人骨头发酥的温软。

暖阁内,没有外头朝堂上的风声鹤唳。

一张花梨木嵌大理石的圆桌旁,萧铎随意地披着件玄色宽袖常服,长腿微敞,大马金刀地靠在椅背上。他手里捏着一柄白玉汤匙,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搅弄着面前那碗熬得黏糊糊的百合莲子粥。

“太医院那帮老东西,莫不是把本王的舌头当成了出家人?这粥里连一粒盐星子都寻不见,淡出鸟来了。”萧铎将汤匙往青花瓷碗里一扔,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浓眉微不可察地拧了起来。

沈南枝正坐在一旁的绣墩上,手里端着一盏新沏的蒙顶黄茶,正低头撇着茶沫。听见这声抱怨,她连眼皮都没擡一下。

“王爷昨夜刚用烈阳草拔了霜骨之寒,五脏六腑如今就如同一张刚绷紧的薄纸,受不得半点辛辣荤腥。”她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茶,清越的嗓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果断,“这百合莲子粥是半夏守着红泥小火炉熬了两个时辰的。王爷若是嫌淡,我这就叫人去太医院抓两把黄连来给您佐粥。”

萧铎动作一顿,深邃的眸光落在她那张端庄沉静的侧脸上,眼底飞快地掠过一抹无奈的笑意。

他堂堂大渊朝的摄政王,手里握着几十万玄甲铁骑的生杀大权,外头那些文武百官见了他,哪个不是战战兢兢。偏偏在这坤宁宫里,被一个女人拿捏着饮食起居,竟连半句重话都反驳不出口。

“罢了。”萧铎认命般地重新拾起汤匙,两三口将那碗淡而无味的药膳粥灌了下去,拿过一旁的温帕子随意擦了擦唇角,“本王这条命是你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如今你便是拿砒霜来,本王也得照单全收。”

沈南枝将茶盏搁在小几上,擡眸看了他一眼。这男人虽说嘴上没个正形,但面色确实比昨日红润了许多,那股萦绕眉宇间的沉沉死气已经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内敛深沉的渊渟岳峙。

正说着话,殿外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白芨打起帘子,快步走入暖阁,福了福身道:“娘娘,王爷,御前的福海公公来了。说是奉了皇上的旨意,来给坤宁宫宣赏。”

萧铎闻言,懒洋洋地换了个坐姿,指骨轻轻敲击着桌面:“这小皇帝的动作倒是快。让他进来。”

不多时,新任的御前总管福海领着一长串捧着锦盒的太监,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他原是浣衣局里一个不起眼的小黄门,因着当年曾偷偷给李珏递过半块馒头,如今一跃成为了这紫禁城里最炙手可热的红人。

比起惨死的孙德寿,福海的腰弯得更低,脸上的笑容也更显真诚,但那双藏在眼褶子里的眼睛,却透着股在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精明。

“奴才叩见皇后娘娘,叩见摄政王殿下。愿娘娘、王爷福寿安康。”

福海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这才直起身,一挥拂尘,身后的小太监们立刻将那些华贵的锦盒一字排开。

“皇上念及娘娘昨夜侍疾辛劳,特命奴才送来南海新贡的夜明珠一斛,蜀锦十匹,雪缎二十匹,还有西域进贡的玉容膏两盒。”福海笑吟吟地报着礼单,随后双手捧起两道明黄色的卷轴,小心翼翼地举过头顶。

“这是内阁今晨刚拟好的恩旨。皇上亲笔朱批,加封摄政王为世袭罔替的铁帽子王,特许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镇国公亦加封太保衔。皇上说了,两位是大渊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这份恩典,是天下臣民的心意。”

暖阁内,一时间安静得只能听见博山炉里香灰燃烧的细微声响。

福海捧着圣旨,双臂举得微微发酸,额头上渐渐渗出一层冷汗。他不明白,明明是这等光宗耀祖、位极人臣的泼天富贵,为何这两位主子听了,脸上不仅没有半分喜色,反而安静得叫人心里发毛。

萧铎没有起身接旨。他靠在椅背上,深不见底的眸子盯着那两道明黄色的卷轴,忽然扯起半边唇角,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嗤。

“铁帽子王,剑履上殿。”萧铎语气散漫,仿佛在念叨着今天的天气,“皇上这手笔,确实是大方。”

沈南枝也没有动,她只是微微擡了擡下颌,给了白芨一个眼色。白芨会意,上前接过福海手中的圣旨,又命人收了那些赏赐,赏了福海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劳烦福公公跑这一趟。替本宫谢过皇上隆恩,就说皇上的心意,本宫和王爷都收到了。”沈南枝的语气温和端庄,挑不出半分错处。

福海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恩,带着一众太监退出了坤宁宫。

直到殿门重新合拢,暖阁里伺候的人尽数退下。

沈南枝才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堆赏赐前。她没有去看那两道圣旨,而是打开了那个装着南海夜明珠的紫檀木匣。

一匣子圆润饱满的夜明珠,在白日里依然泛着幽幽的冷光,价值连城。

“咱们这位小皇帝,在浣衣局里吃了十五年的馊饭,这帝王心术,倒是无师自通,学得比谁都快。”沈南枝伸出两根手指,随意地拈起一颗夜明珠把玩着,清丽的眉眼间浮起一抹洞若观火的通透。

萧铎走上前,与她并肩而立,看着那匣子珠光宝气,冷声道:“赞拜不名,剑履上殿。古往今来,得过这等殊荣的权臣,最后有几个是得善终的?他这是嫌本王在朝堂上的靶子竖得不够高,非要添把干柴,把本王架在火上烤。”

自古以来,功高震主便是臣子的催命符。

李珏才刚满十五岁,根基浅薄。昨夜太后兵变,林家倾覆,这朝堂上空出了一大片权力的真空。那些原本依附于林家和太后的朝臣此刻正惶惶不可终日。

李珏在这个节骨眼上,大张旗鼓地将萧铎捧上神坛,看似是感恩戴德,实则是一招极其狠辣的“移花接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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