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巧登岸潜龙宿深巷,传暗信雨夜惊旧人
金陵城外的水寨,连绵数十里,铁索横江,樯橹如林。
深秋的江南总笼罩在一层挥之不去的烟雨中。
朦胧水汽里,那面高悬在城楼上的“越”字王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仿佛在向天下昭示着这片富庶水乡的新主。
薛家的商船在两艘战舰的夹击下,缓缓靠向了城南的官码头。
跳板刚一搭稳,林修远便在一众披甲卫士的簇拥下,面带春风地走了过来。
他今日换了一身天青色的织锦长袍,腰间束着白玉带,愈发显得长身玉立,儒雅非凡。
若不是昨夜在江面上亲眼见识过他谈笑间开炮轰船的狠辣,任谁都会将他当成一位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
“贺先生,薛家主,金陵到了。”林修远负手立在栈桥上,笑容和煦得挑不出半点毛病,“这几日江上风浪大,两位受惊了。家父在城中事务繁忙,特命林某在‘杏花别苑’备下了几间上房,替二位接风洗尘。”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是不容拒绝的软禁。
杏花别苑名义上是客栈,暗地里定然早已被林家的眼线围得水泄不通。
薛庭之捏着袖口,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沈南枝。
沈南枝一袭青衫,发髻用一根玉簪随意挽着,手中折扇“唰”地合拢,端的是一副风流倜傥、随遇而安的洒脱模样。
“林大公子盛情,在下若是推辞,反倒显得不识擡举了。”她微微一笑,坦然受之,甚至还有闲心指了指身后的几个伙计,“只是在下带来的这些随身对象颇为繁杂,还得劳烦公子的手下行个方便。”
顺着她的视线,林修远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由萧铎亲自扛在肩上的巨大长条木箱上。
那木箱用厚重的油毡布裹了三层,即便是深秋,依然能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浓重香料味,甚至还夹杂着一丝冰块融化后的寒气。
林修远眼神微闪,使了个眼色。
身旁一名带刀侍卫立刻上前一步,横刀拦在了萧铎面前。
“慢着。城门重地,所有入城对象皆需开箱查验。”侍卫声如洪钟,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萧铎头戴灰布斗笠,一身粗布短打,活脱脱一个底层苦力。
面对那明晃晃的刀刃,他连眼皮都没擡一下,只是稳稳地扛着那口少说也有两百来斤的木箱,仿佛肩上扛着的只是一团棉花。
隔着斗笠垂下的阴影,他那双幽深的凤眸淡淡地扫了那侍卫一眼。
没有杀气,没有怒火,只是一种看待死物般的荒芜。
那侍卫常年在军中摸爬滚打,直觉敏锐得惊人。
被这眼神一扫,他只觉得后背骤然窜起一股森森的凉意,握刀的手竟不受控制地僵了一瞬,怎么也拔不出鞘。
“哎呀,这位军爷且慢动手!”
沈南枝恰到好处地走上前,用折扇轻轻压下侍卫的手腕,笑得如沐春风。
“这里头装的,可是薛家主花了大价钱从北边寻来的几尊前朝琉璃玉佛,脆得很。里头填满了冰块和防磕碰的软香木,这要是当街拆了封,见了风热,玉佛生了裂纹,在下可赔不起。”
她转过头,看向林修远,似笑非笑:“林公子,这些可都是准备孝敬给金陵城里那位新主子的贺礼。若是查验出了岔子,这晦气算谁的?”
林修远看着沈南枝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又看了看那个渊渟岳峙的灰衣随从,眸底划过一抹深思。
他知道那箱子里装的是什么,昨夜在船上,这姓贺的已经把底牌亮明了。
此刻若是强行开箱,当街露出那个被拔了舌头的替身,反而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既然是贺礼,自然不宜当街拆封。”林修远擡了擡手,示意侍卫退下,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贺先生果真是个妙人。请吧。”
一行人顺利登上了林家备好的马车。
车厢宽敞华丽,熏着上好的沉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