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纳梨樾(一)
我一喜,一指染蕲身侧的椅子:“吾乐呀,你来的正好,你们梧桐乡的千日醉,甚好,来陪我喝两杯。”
吾乐站在案前,目光幽暗且深邃,他没说话。
我一拍脑袋,恍然道:“我忘记你是个病人,病人确实是不能喝酒的。”便去拿他按着的酒坛。他用了些力止住,道:“你喝太多了。”
我一看地上的空瓶,摆了摆手:“这才哪到哪儿,我酒量很好的。”
我用了些力从他手里把酒坛抢了过来,一把揭了盖子,闻着扑鼻的酒香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灌了。
吾乐沉沉叹了口气,将我这杂乱的书案理了理,才提了把椅子坐在了我对面,面容沉在夜色里,看不分明表情:“你已得偿所愿,这又是演的哪一出。”
我端着酒一杯接一杯的灌,看着窗外的月色,捏着杯子指指点点,道:“ 春老花残,韶华易逝。人生在世浮华一载,趁着这冷月戚风送一送这春夜。”
吾乐沉默了片刻:“梧桐乡常年四季如春。”
我哦了一声:“那感怀一下永恒的春光。”
他又沉默了良久,见我一口一口灌着酒,才按捺不住直起身将那酒坛按住了,道:“你真的喝太多了。”
我拿着那只白玉的空酒盏,把玩了下,看着他轻声道:“吾乐,我突然有些理解你了。”
他似嘲似讽的笑了一下:“你是想说,你对若淮也是胜负欲吗?”
我将那只酒盏放在案上,仰身倒在椅子上,睁着眼看着头顶巍峨高耸的红梁,道:“是强求。”
吾乐没说话。我捂住了眼睛,涩声:“我向你道歉。这件事,是很难平静的接受的。”
接受若淮对我的好是那位姑娘的,接受这样毫无底线的自己,接受和若淮从今以后再无瓜葛形同陌路,以及收回放在他身上的那些执念和歹心。这件事,一晚上恐怕不行。
一只手拽下了我捂着眼睛的手,吾乐站在我旁边,语气带上了沉重:“发生什么了?”
我吸了口气:“什么都没,一切都正确。走歪的时钟终会被拨正的。这才是对的。早该这样。是我心存侥幸了。”
吾乐半蹲下身,同我视线齐平,那张脸也落入了月色中,带着苍白:“如果爱他那么伤心,为什么不回头看看我。”
我凝着他那张脸,扯了扯嘴角:“吾乐,此话,我原路问回给你。你为什么不回头看看呢。”
吾乐怔在了原地。
我低下头去看地面好似银霜的月色,一寸一寸挪在我的脚面上,森白的刺目,我轻声道:“感情这东西就是这样的,没有任何道理可言。会让人冲动、盲目、狭隘以及偏执,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里面的宠儿,以为会得到圆满的结局,所以一直执着,最后落到个可悲的结局,还会想是不是自己不努力不够好。”
吾乐道:“清影——”
“别叫我那两个字。”我低声道,“我不想听到那两个字。”
吾乐道了声好:“那你想让我叫你什么。”
我张了张嘴,竟一时哑然。我从小到大都叫这名字,除了叫这个名字,我还能叫什么呢。我有些想笑,倒也真的笑了出来,未了只得疲累道:“我也不知。”
我伸手,捂住了眼睛,撑在脸上,真感觉到累了,那种从骨头里透出的酸涩疲累,这真是很神奇的感觉,之前一连几日不眠不休设计溶境我都干劲十足,今天什么都没干,光喝了几坛子酒就觉得累极了,我呢喃道:“我以为我可以看开的。这些事,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是吗。”
屋外风车推着水流的轻缓声在夜色里格外静谧。月色散在水幕之上,波光粼粼的一泓银川。我在这耀眼的水花里闭上了眼,喃喃:“没什么大不了的。”
吾乐伸手,似擦掉了我面上的什么,我察觉到了水泽的冰凉,听见他声音很低道:“禾清影,你也会有今天。”
我闭着眼笑出了声,颔首:“是啊,你解不解恨。”
已是深夜,屋里屋外都是一片酣睡的宁静。我能听见屋外水流和月色祥和的流淌,屋里染蕲绵密悠长的呼吸,以及我自己那颗不知遗留在何处,微弱跳动的魔心,它或许在痛,但所幸它没在我身上,我这痛便还尚可忍受。
在这眠眠春夜里,我放缓了呼吸,任由自己沉入黑沉的睡梦。迷糊中,听见吾乐轻声道:“我倒也想,自己是解恨的。”
屋里屋外的寂静如旧。
第二日,我辞别鸢夫人离开梧桐乡回了青冥。带走了我做失败的落翎三十二版。想着毕竟花了这样多的时间和精力,如果若淮用不上,或许可以拿回去试试用在澄澈青冥煞气上。当时完全不知道这东西做成的方向会往我根本没想过的方向走。可见命运之强悍,连某个小东西的未来都是写好了的。
青冥一如往昔,白天黑夜一样昏沉。煞风黑潮之中,牵一阵尽数化入恨土和冥山,我行在冥河之畔,看河里翻涌着的食人鱼,听执礼尊者道:“两个多月前就稳妥了。确实有用,新种出来的瓜果坏的很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