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产后夜醒,疏离相对
沉沉夜色浸透了窗棂,屋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琉璃灯,微光摇曳,堪堪驱散一室寒凉。
沐萱宁是在一阵绵长的酸软感中缓缓醒转的。
浑身筋骨都像是被拆解重组过一般,无力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生产过后残留的微弱坠痛还隐隐附着在躯体上,让人提不起半分力气。她睫羽轻颤,慢悠悠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起初一片朦胧,待慢慢聚焦,便直直落在了床榻边伫立的那人身上。
墨凌渊就那样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
他一身常服早已微微褶皱,不复平日规整雅致,墨色衣料沾着些许尘气,看得出来是连日奔波、彻夜未歇。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模样,眼底此刻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猩红刺眼,眼睑微微浮肿,面色苍白憔悴,连下颌线都绷得紧绷泛青,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焦灼与刻骨的担忧。
他怕是整整一夜,未曾合过眼。
沐萱宁静静望着他,心底无声叹了口气,满是无奈。
她知晓这人的心意,知晓他这些时日的奔赴守候、步步退让,更知晓他为自己悬心挂怀、寝食难安。可他们之间隔着一条人命,她心中界限清明,自始至终,只将他当做合作伙伴,再无半分逾矩的情愫。
正思忖间,一直凝神望着床榻、寸刻不敢移开目光的墨凌渊,骤然捕捉到了她睁眼的动静。
死寂沉沉的眼眸瞬间亮起一簇微光,积压了整夜的焦灼骤然翻涌上来,他顾不得周身疲惫,身形微倾,快步凑近床前,声音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藏着难以掩饰的忐忑与急切,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萱宁,你醒了?”
他目光细细描摹着她苍白虚弱的眉眼,一寸不肯放过,生怕她有半分不适,轻声追问:“你感觉怎么样了?身子可还舒坦?生产的伤口,还疼不疼?”
字字句句,皆是满心满眼的牵挂,全然忘了自身的疲惫,眼底唯独剩下床榻上刚历经生产剧痛的女子。
沐萱宁微微偏开视线,避开他滚烫深情的目光,语气平和淡然,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却也隔着一层清晰的疏离,是对待普通朋友最得体的分寸。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虚弱轻柔:“我没事了,劳你费心守着。天色已晚,你彻夜未歇,还是早些去歇息吧。”
没有亲昵,没有依赖,唯有客气的疏离与得体的劝慰,清清楚楚地将两人的界限,划得泾渭分明。
墨凌渊伸在半空想要探她体温的手,骤然僵在了原地。
那满腔滚烫的关切与欣喜,仿佛被这淡淡的距离阻隔,轻轻沉了下去。他凝着她淡漠平静的侧脸,眼底的猩红与疲惫深处,悄然漫开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却依旧舍不得逼她半分,只低声应道:“无妨,我不累,我守着你。”
只要她安好,便足矣。
沐萱宁看着他眼底挥之不去的倦色,语气依旧温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分寸,缓缓开口:“你先去梳洗一番,好好歇片刻。我这边有南枝她们轮流照看着,半点错不了。”
她顿了顿,借着产后休养的由头,委婉将人隔开:“你一路风尘仆仆赶来,身上沾染了不少尘土浊气,有细菌附着。我刚生产完身子虚弱,抵抗力差,对你来说无关紧要的东西,反倒不利于我产后恢复。”
“细菌”二字新奇陌生,墨凌渊从未听过,全然不解其意。
可他无需深究词义,便精准抓住了话里最内核的重点——于她恢复不利。
这几个字,足以让他所有的坚持尽数退让。
哪怕满心满眼都是不愿离开的牵挂,哪怕只想寸步不离守着她,墨凌渊也不敢有半分违逆。他凝着她苍白柔弱的脸庞,眼底的落寞尽数收敛,只剩下妥帖的迁就与小心翼翼的顺从,低声应下:“好。那我便去梳洗更衣,不扰你休养,稍后再来看你。”
他不敢让自己成为她恢复的阻碍,半分风险都舍不得让她承受。
沐萱宁闻言微微颔首,神色淡然,随即朝外轻唤:“白芷。”
立在门外候着的婢女立刻躬身入内:“夫人。”
“带王爷下去梳洗、换一身干净衣物。”
“是。”白芷恭敬应声,侧身擡手做了引路的姿势,礼数周全,“王爷,请随奴婢前来。”
墨凌渊最后深深望了床榻上的人一眼,将她虚弱安然的模样刻在眼底,才转身跟着白芷缓步离去。挺拔的背影褪去了往日的矜贵沉稳,只剩几分落寞的单薄。
屋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门外的人影,也隔绝了那份沉甸甸的炙热情意。
屋内终于恢复了静谧安宁。
沐萱宁眉眼间缓缓漫上一层温柔暖意。她偏头看向身侧侍立的南枝,轻声道:“南枝,把孩子抱来我看看。”
“是,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