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尸入京
天还没亮透,京城南门外的雪水沿着石缝往下淌。
姜照夜到义庄时,擡尸的两名脚夫正把草席往廊下一搁。草席湿了半边,草绳勒进尸身肩骨,露出一点灰白的手腕。守门的老吏捂着鼻子,远远递来一张薄签:“无主男尸,城南河口捞上来的,照例归义庄。”
姜照夜没有接薄签,先俯身看那只手。
义庄门口的雪水混着草灰,顺着石阶往沟里流。她在这种地方见过太多无主尸,冻死的、病死的、被人从河里捞上来的,多半到最后只剩一个粗略年岁和一句“无人认领”。可眼前这只手不一样。它不是常年讨生活的穷苦手,也不是京城脚夫的手。虎口老茧太厚,指节却收得很紧,像死后还在攥着什么命令。
手上有茧,虎口厚,食指侧旧裂如刀割,腕骨内侧却有一道很浅的勒痕,像是多年佩过什么东西。她用竹镊挑开尸襟,果然在贴肉处看见半截黑绳。绳上拴着一块残铜牌,只剩半掌大,被人用石头磨过,边缘粗糙得割手。
老吏不耐烦:“姜大人,这种无主尸一年没有八十也有五十,何必脏手?”
姜照夜没擡头。她将残牌翻到背面,借廊下昏黄灯光看了许久,才道:“不是无主。”
老吏怔了怔。
“铜牌铸边是军制,孔眼偏左,是北境旧例。”她指尖停在被磨平的地方,“磨牌的人想除军号,却没磨干净。这里还有半个刻痕。”
脚夫听不懂,只催着要领钱走人。姜照夜从袖中取出一枚小银锞,放在草席旁,却没有给他们:“尸从哪里捞的?”
“城南乌衣桥下。”
“谁先看见?”
“卖炭的。”
“卖炭的叫什么?”
脚夫脸色变了:“这……谁记得。”
姜照夜这才擡眼。她生得清瘦,眉眼不厉,可一双眼太静,静到像旧簿上压了许多年的墨。
“人死了,你们可以不记得。可朝廷的簿子要记。”她把残牌收入帕中,“这尸,我要验。”
老吏连忙拦她:“姜大人,军籍清核司只管簿册,验尸是仵作的事。”
“我不验死因。”姜照夜起身,声音仍低,“我验名字。”
廊内风穿过白幡,草席边缘轻轻掀起。尸身胸口露出一道旧疤,像北地冻裂的河。姜照夜看着那半块铜牌,忽然想起父亲旧箱里也有一枚相似的拓印。
七年前,北境战后,许多牌子被收上去重铸。
能留下来的,不该出现在京城。
更不该挂在一具无人认领的尸体上。
姜照夜把这一点压在心里,没有当着老吏说破。清核司里人人都知道,北境两个字不好碰。七年前那场战事定论已下,雪岭军全员叛国,相关军籍、抚恤、阵亡追录都被归档封存。一个女官若在义庄门口对着一具男尸说军牌有疑,很快就会有人提醒她:贪官之女,少碰军饷旧案。
义庄后堂的门从里打开。
出来的人穿一身洗旧的青灰长衫,袖口束得很紧,像常年做粗活,又像不习惯让手腕空着。他脸色苍白,眉骨下压,病气很重,却没有一般病人的虚浮。那双眼看向草席时,先看的不是尸脸,而是尸腕上的空绳。
姜照夜把这一眼记下了。
老吏松了口气,忙道:“周掌柜,姜大人非要验尸。”
周晏走到廊下,低声道:“义庄收尸,等三日无人认领,再报官入坑。规矩如此。”
“规矩也说,凡涉军籍,不得草草埋葬。”姜照夜把帕子里的残牌展开,“周掌柜认得这个吗?”
周晏只看了一瞬,便移开眼:“旧铜烂牌,京城当铺也能买。”
“当铺买不到北境军中用的三股逆绞绳。”姜照夜道,“这种绳遇水不散,越湿越紧。寻常人嫌它勒肉,只有常年行军的人会用。”
周晏没说话。
姜照夜又道:“掌柜的不看牌,却先看绳。是见得多,还是认得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