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济院里的阿罗
善济院在城南偏西,墙矮门旧,门口一株老槐树被雨洗得发黑。
清早未到辰时,院里已经排起等药的人。有人咳,有人扶着腰,还有几个孩子抱着空药罐站在檐下。药房门口散着艾草味、苦参味和潮湿木炭味。廊下晾着一排粗布药袋,袋口用麻绳扎着,风一吹便轻轻撞在木栏上。
沈令仪比他们先到。
她站在廊下,婢女抱着账匣。看见姜照夜一行人进门,她只点了点头:“药房今日发散寒汤,人都齐。”
姜照夜道:“沈姑娘熟这里?”
“沈府每月有一笔药材尾款走这里,家中女眷也常捐粗布和药钱。”沈令仪道,“账面往来我经手,院中规矩也算熟。”
药房前人声杂乱。抓药的小厮按方取药,竹斗碰在药柜上,发出一声一声轻响。几个病人坐在长凳上等药,有人用布裹着脚,有人用旧帕捂着口。善济院收的人杂,逃荒来的、病倒的、寻亲寻丢的,都能在这里混一碗药汤和一夜檐下风。
沈令仪低声给姜照夜解释:“院里常年缺人,杂役多半由流民顶上。能搬药,能烧水,能按工钱册领几个铜板,管事便愿意用。阿罗这种少说话、肯干活的人,反而容易留久。”
姜照夜问:“善济院收人,可查来历?”
沈令仪轻轻摇头:“查得太细,人便收不进来。这里救急多过管籍。”
这话合乎人情,也正是漏洞。
一个来历含糊的人,在善济院这种地方活下来很容易。若有人想借他的手按印、借他的名走账,也同样容易。
廊下忽然起了一阵争执。一个腿伤老人端着药碗,想把药渣倒进自己带来的旧布袋里。药房小厮嫌他挡路,伸手推了一把:“药渣也要抢,锅底灰你要不要?”
老人脚下不稳,身子往门槛边歪去。
周晏从旁伸手扶住他,手掌只托在肘下,避开膝侧旧伤。老人低声道谢,他只点头,像做了极寻常的一件事。
姜照夜看了他一眼。
周晏道:“旧伤怕乱扶。”
他说得平常,像只是在说别人的伤。
姜照夜却想起陈确。一个拖着伤腿走到京城的旧卒,若有人也这样扶过他,或许他能少摔几回。
沈令仪看向药房小厮:“药渣也要登记去向。下回由药房统一分,不要在门口推人。”
小厮脸上一红,低头应了。
沈令仪又让婢女取一包粗布给老人:“药渣包紧些,回去只许再煮一遍。煮久了反伤胃。”
老人连连道谢,把旧布袋攥得很紧。
姜照夜看着那只布袋。袋面粗糙,边角补过两次,像什么旧粮袋拆下来的料。她只看了一眼,便把目光收回。
药房外另有一辆小推车停在槐树下,车上装着昨夜退回来的空药箱。车夫靠着车辕打盹,袖口沾着草屑,靴底糊着黑泥。一个小童拿竹刷刷箱底,刷出一层灰黑色细末,便往墙角扫。
沈令仪看了一眼,问:“这些箱子昨夜才回?”
小童擡头看她,见是常来核账的沈姑娘,才答:“半夜回的。车夫说路坏,绕了远道。高管事让先放着,天亮再刷。”
梁管事忙道:“药箱常来常往,夜里回车也有。”
姜照夜收住话头,只看那车夫把脚往车底缩了缩。那动作不像心虚,更像怕被叫去搬东西。善济院里人人都有自己的活路,车夫怕多干,小厮怕担责,病人怕少一口药,管事怕账面多一笔亏空。案子藏在这些小怕里,才最难一下子被看见。
善济院管事姓梁,是个面皮发黄的中年人。听清核司来查阿罗,他先愣了一下,随即把杂役册翻出来。
“院里是有个阿罗。”梁管事道,“做搬药、烧水、送药的杂活。右手食指弯着,干重活慢些,可人勤快。话少,问十句答一句。”
何砚问:“本名?”
梁管事迟疑:“他进院时只说叫阿罗。流民杂役多,能干活,能按印,院里便收了。至于真名,院里只收他做杂役。”
姜照夜道:“他按右手印领工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