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雀笼 (1/4)

雀笼

霞菲路上,悬铃木的叶子刚刚长齐,一片一片的嫩绿铺展着,筛下来的金点子,落在行人肩上、落在地上、落在一家家橱窗玻璃上。

云裳坊是沈婉贞经营的店铺,表面上是一家绣庄,内地里她却背着守旧派的丈夫改成了女子洋服店,专做时新的款式颜色。

城里的小姐太太,都爱去她那里做衣裳。到了云裳坊推门进去,里头总是热热闹闹。新衣服的浆水气、各式各样的香水、女人身上的脂粉味,混在一起,暖烘烘地扑面而来。

几个太太围在一张长桌边,桌上摊着一匹匹绸缎,阴丹蓝的、香槟金的、珊瑚红的,堆得满满当当。她们的手在上面摸来摸去,嘴里说着“这个好”“那个嫩”,声音尖细细、脆生生,像一大把珠子洒在瓷盘里,嘀嘀嗒嗒跳个不停。

靠墙的沙发上也坐着人。一个年轻的女子正对着镜子试一顶钟形帽子,卡其色的呢子压着眉梢,她左照右照,旁边沙发上她母亲模样的女人伸着脖子看,笑道:“转过来我瞧瞧!”

镜子旁站着两个店员,一个捧着件薄风衣,一个正给另一外太太量腰身。皮尺从她腰后绕过来,那头捏在手里,眼睛却瞟着走下楼去拿合适尺码的同事。

楼上要安静许多。楼梯窄长,走上去咯吱咯吱响。

沈婉贞带着女儿来到她二楼的办公室,里头一张巨大的红木写字台,上面铺着块墨绿色的厚毡垫,两把单人软椅放置在两侧,配上宝蓝色的织锦缎坐垫,中间小圆几上摆着细瓷茶具。

她从敞开的柜子里取出几件洋服,轻轻抖了抖,提到女儿面前对比着。

“喏,你看看,都是新做的。”

一件浅月白的,乔其纱料子,无袖低腰线的及膝洋裙,领口一圈细蕾丝,轻软飘逸。一件夏云灰的,薄花呢,短款小西装配直筒裙,翻领单排扣,利落挺括。还有一件石蕊粉的,小玫瑰印花真丝连衣裙,腰间系一根同色的缎带。

季云舟接过那件浅月白的,走到镜子前。

“好看。”

她开口称赞,声线平淡如水,听不出半分欢喜。沈婉贞的脸上却露出一抹笑来:

“那就试试?”

季云舟没动。她的目光从镜子上移开,移到那件夏云灰的小西装上,停了一停,又移开。

“不试了罢。”

她转身将衣服送回到母亲手中,

“若是穿上这些洋服,父亲瞧见了,只怕连门都不会让我出。总不能为了一时的好看,让父亲生气罢。”

沈婉贞闻言唇边的笑意一僵,刚刚浮上来的一点温软,冷不丁冻住了。她显然想到了自家丈夫那张榆木疙瘩似的脑袋,不免生出几分压抑许久的怨气来:

“是啊,老爷要守着那些祖宗传下来的家业规矩,一点变通都看不得的。可如今这淞沪地界,不进则退,再这般固执下去,光靠我一个人悄摸摸地撑着也无济于事,咱们家迟早要变成‘昨日黄花’,乃末好哉!”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到底是屈服了,只能将衣服一件一件又挂了回去,

“没奈何,还是拿几件旗袍、学生装让你试试吧。”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门忽然被敲响,一个店员探头进来:

“东家,有客人来了,说是祝家的老相识,想见见您。”

话音未落,沈婉贞脸上的怨气像被人一把抹去,换上一副客客气气的笑,少了几分真心,可里头还藏着一点别的什么,季云舟看不出来,也不想猜,她别过头去。

“请进来罢。”

门推开,先进来的是一股玫瑰花的香气。那味道开得太盛,腻得人喘不过气。

祝太太顾曼莉穿一件绛紫色的旗袍,料子是织锦的,沉甸甸地垂着。走一步,那料子就晃一晃,晃出一片暗暗的光。她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个人——

一位青年,生得白而腴,富态十足,却没什么气派。穿一件青灰的苏绣长衫,料子倒好,只可惜套在一块发得太足的馒头面身上,暴殄天物。

那脸是圆的,眼睛也是圆的,看人先从眼皮子底下圆溜溜地转一圈,对上视线后就受惊般地迅速躲开,躲开了又忍不住怯怯地掠过来再瞧一眼。

肥白、腼腆、没骨头。

季云舟默默想着,站到母亲身后,也垂下眼。

“哎呀,巧了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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