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卜
日暮西垂,季云舟醒转,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沉得擡不起来。
眼皮子重得很,掀开一条缝隙,先看见了帐子上的暗花。昏黄的灯光亮着,素纱的帐子被照得透出光晕,像一层薄薄的晨雾。
她喉间干涩,心口空落落地发疼,昏迷前在眼前闪过的一幕幕——红绡、梨花、厉啸、红绸——像是一场没头没尾的噩梦,醒了也缠在身上,冷意透进骨头里。
沈婉贞坐在床边,一张疲倦的脸。黄澄澄的灯光打在上边,两颊微微松垮的皮肉显得有些黄,眼白上浮着几缕血丝。见女儿睁开眼,她长长吁出一口气:
“醒了?”
那口气憋在她心里太久,泡得声音都变得敷敷囔囔,再开口时已是虚浮不已,
“蓁蓁,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腿还疼不疼?怎么突然就……哎呀,真是吓死姆妈了。”
季云舟指尖动了动,浑身上下都软绵绵的,使不上一点劲儿。她怔怔地望着帐顶,半晌才吐出一口浊气,发出点含糊的声音。
沈婉贞立刻唤人端过来一杯水,将女儿扶起靠坐在自己身上,一点一点喂给她喝。
水是温的,喝下去,季云舟嗓子里那股干涩的感觉消散了些。她擡起头,发现屋子里还有别的人。
父亲站在窗台边,背对着光,脸看不清楚,只留给她一个黑黝黝的轮廓。旁边还有一位白胖的客人,坐在单人沙发上,穿着烟灰色的袍子,正伸着脖子往她这边看,脸上带着一种又着急又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笑。
是祝明理。
对上季云舟望过来的视线,祝公子的脸红了红,那笑意更深了,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憨态可掬。
“云舟妹妹醒了?”
他站起来,转身往前探了探,又缩回去,两只手交叠着搭在沙发靠背上,
“妹妹身体好些了吗?姆妈一听说你病倒了,立马叫我过来探望。她准备了许多药来,都是些膏滋、参片什么的,还有西洋来的鱼肝油、补尔多寿,给你补身子用。”
他指了指茶几上放着的一堆东西,花花绿绿的锡罐瓷盒,琥珀玻璃,占着大半桌面。
季云舟擡眼扫了一圈茶几上的那些补品,而后瞥向一旁的祝明理。瞧见那张肥白的脸,皮肉都堆在一处,油光满面,笑容里也透出一股子腻味。
她没说话,也懒得展笑应付,眼皮轻轻一垂,便收回了目光。
祝明理张开嘴,还想说些什么。他那双凹陷在肉里的小眼睛微微一擡,在季云舟脸上停了一瞬,忽然就亮了些,肥脸上的神色也紧了紧,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留意。
他又笑起来,声音憨憨的:
“我姆妈说,让云舟妹妹好好养着,把身子养得壮壮的,别误了……别误了定好的吉时。”
提到“吉时”两个字,他脸上红了一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搓着两只手,不敢再看她。
季云舟靠在母亲怀里,听到这些话,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心底里却冷冷轻笑一声。
误了吉时。呵,误了定好的吉时。祝家担心的根本不是她受了什么伤,他们只是害怕她生了什么不得了的捞病,会传染人或者不能按时嫁过去而已。
她垂下眼,把那点不屑与厌憎全都压进平静惯了的皮相底下。面上那层苦涩的笑意也不响不烈,一寸寸钻入骨血。
她笑这临门的荒唐亲事,笑眼前人一身俗腻的蠢相,笑自己被困在这深宅里,身不由己。
“时间不早了,让蓁蓁再好好歇歇吧。”
季老爷从窗台边走过来,拍了拍祝公子的肩膀:
“走吧,明理,我送送你,正好早些回去报平安,别让你父母担心。”
祝明理闻声应下,他走到床前,目光中带着一点担忧,一点讨好:
“那么,云舟妹妹,我就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季云舟没擡眼,只点点头,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被母亲紧紧握进掌心的手上。
门被关上,脚步声也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