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唏嘘
从大队部出来,苏蕴慢慢往回走。
农场试验……
这倒是个稳妥的办法,本来她还以为会直接在上溪大队划一块地方试试呢。
只是她忽然想起来,李小梅之前提过一嘴,陶艺宁好像就是被送到青峰公社的五七农场去劳动改造。
想到那个同为穿越者,之前骄傲自满如今却在农场苦熬的陶艺宁,苏蕴心里难免有些唏嘘。
农场试验新耕作方法,劳动强度估计会更大,管理也会更严格。
这对陶艺宁来说,恐怕是雪上加霜了,苏蕴只能在心里默默给她点根蜡。
说起陶艺宁,苏蕴又想起猫冬前,李小梅作为负责人,曾代表知青点去农场给她送过一次东西。
那是陶艺宁留在知青点的全部家当——被褥、衣物、生活用品。
当时征求大家意见时,知青点其他人大多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毕竟大家条件都不算太差,也看不上她那点旧东西,若是换到那些穷困些的大队,恐怕早就被瓜分干净了。
李小梅回来后,私下里跟几个女知青感叹过。
她说陶艺宁变化太大了,几乎认不出来。
穿着辨不出颜色的破旧单衣,脸上手上都是冻疮和劳作留下的粗糙痕迹,眼神麻木,只有在看到李小梅带来的那个大包裹时,才猛地迸发出一丝亮光。
她一把紧紧抱住包裹,嘴唇哆嗦着,半天才哽咽着说出一句“谢谢”,然后像怕被人抢走似的,立刻扭头就把东西藏到了自己那简陋的铺位最里面。
那场景,想想就让人觉得心里发堵。
时代的洪流下,个人的选择与命运,交织成一幅幅令人唏嘘的图景。
苏蕴甩甩头,把无关的思绪抛开,陶艺宁有她的路要走,而她苏蕴,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她加快脚步,朝飘起炊烟的知青点走去。
苏蕴这边岁月静好,每天按部就班的上工下工,可另一边的赵家宴,确是身陷水深火热之中。
上溪大队西河滩,这里是全大队地势最低洼的一片地,去年夏秋的雨水汇集于此,久久不退,形成了一片半沼泽状的烂泥塘。
春耕任务之一,就是清淤排水,加固被泡松软的田埂,这活儿,又脏,又累,又冷。
赵家宴就“荣幸”地被分配在这里。
他穿着早已看不出颜色的破旧棉裤,裤腿高高卷起,仍沾满黑臭的淤泥,一件单薄的旧毛衣外面套着脏污的工装,脚下那双快散架的解放鞋早就湿透,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的声响,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板直往上钻。
他挥舞着几乎和他一样高的铁锨,将粘稠腥臭的淤泥一锨一锨甩到旁边的堤岸上。
这淤泥仿佛有生命,粘性极大,每一锨都要使出吃奶的力气。
干了才不到半小时,他的胳膊就酸胀得擡不起来,腰背像是要断掉,汗水和溅起的泥点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更要命的是,早春的河水依旧冰冷刺骨,长时间浸泡,让他的双腿逐渐麻木,几乎失去知觉。
但这还不是最难受的。
“哟,赵大知青,干得挺卖力啊!”
负责这片区域记工分的,是王秋月的一个远房堂哥,叫王春来。
他揣着个破本子,叼着根自卷的烟卷,慢悠悠地晃过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看看,这淤泥甩得多匀称!到底是大城市里来的文化人,干啥都透着股讲究!”
旁边几个同组干活的社员,都是王家本家或关系近的,闻言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眼神里的鄙夷和排挤几乎凝成实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