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笛子
他急急地解释，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就是……就是我自己砍的竹子，闲的时候做的。”
“我有次赶集，看别的公社有知青买这个吹着玩……想着……想着你也可能喜欢，拿着玩玩，当个……当个玩具。”
他说这话时，目光飞快地扫过苏蕴的脸，又迅速避开，耳根有些发红。
明明他只比苏蕴大一岁，但这话说得，苏蕴感觉他像是把自己放在了年长的位置上，把她当成了小孩子，用一种近乎朴拙的方式，想给她一点他能力范围内，他认为的“好玩的东西”。
苏蕴握着那支还带着他掌心一点余温的竹笛，有些哭笑不得，但心里又有些细微的触动。
她能感受到这笛子背后那份小心翼翼的心意，她觉得对方不是为了讨好，而是一种……朋友间笨拙的分享。
看他那副生怕被拒绝，紧张又认真的样子，再看看笛子确实只是手工制品，并非破费买来的贵重物品，苏蕴便不再推辞，轻轻握住了笛子。
“那就谢谢你了，王伟豪同志。做得很好看。” 她弯了弯眼睛，微笑着夸了一句。
王伟豪见她收下，紧绷的肩膀似乎松弛了一瞬，但眼底的犹豫并未散去。
他嘴唇嗫嚅了几下，欲言又止，终于还是用更低的声音，吞吞吐吐地说：“我……我明天，就要走了……”
这句话里，似乎包含了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苏蕴却恍然大悟，这笛子恐怕不单单是谢礼，他这一走，家里就只剩王奶奶一个人。
虽说王奶奶才五十多岁，身体硬朗，性格也坚韧，但孙子远行，留下老人独居，做孙子的怎么可能完全放心？
他这趟来，既是告别，大概也是……一种隐晦的请求？
希望她这个还算熟络，又住在附近的知青，能在有些时候，帮忙照看一二，或者至少传递个消息？
苏蕴只觉得这少年很孝顺，善解人意地接过话头，语气真诚而爽快：
“你放心吧！王奶奶那边，我平时换鸡蛋什么的也常去，要是看到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或者身体不舒服，我肯定会搭把手的。”
“要是真有什么事我处理不了，我也会第一时间告诉大队长或者其他人，你就安心去上学，好好学习，不用担心家里。”
她说得坦荡自然，完全是从邻里互助的角度出发，没有丝毫扭捏或负担。
王伟豪听着，却怔住了，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想说的，不是这个。
他张了张嘴，刚费力地吐出一个“不……”字。
“苏蕴，看到李建军回去了吗？”
一个低沉平稳的男声忽然插了进来，打断了王伟豪未尽的话语。
是顾北海，他也刚下工，肩上扛着铁锨，身板笔挺，正从另一条小路走过来。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苏蕴脸上，随即很自然地滑向她手中那支崭新的竹笛，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最后才看向僵立在一旁的王伟豪。
“啊？”
苏蕴被这突然的问话拉回注意力，下意识转向顾北海，回答道，“李建军？好像先回去了吧，我没太注意。”
她回答得自然，全然没察觉身边王伟豪在她转向顾北海时，那骤然黯淡下去的眼神。
王伟豪的目光，从顾北海半新却干净合身的军绿色外套，落到他脚上那双新的胶鞋，再擡起来，对上顾北海看向自己时，那双平静却带着某种审视和隐隐警惕的眼睛。
那目光像一面清晰的镜子，瞬间照出了他自己——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沾满泥土的破鞋，还有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和过度劳作而显得过于瘦削的身形。
以及……那份深藏心底、绝不敢宣之于口的卑微念想。
所有的勇气和未出口的话，都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他像是被那目光灼伤了一般，猛地低下头，避开视线，只匆匆对着苏蕴的方向含糊地说了一句：“我……我先回家收拾东西了。”
然后，几乎像是逃跑一样，背着沉重的背篓，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朝着村尾自家那间低矮的老屋方向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暮色渐起的土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