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春刀》开机的消息,是陈国华亲自打电话告诉沈逸川的。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兴奋。「沈先生,下周一开机,您得来。您是编剧,不在场不像话。」沈逸川应了,挂了电话,心里有些发虚。编剧进组是天经地义的事,但他这个编剧,心里装着的不只是剧本,还有那些在脑子里放了很久的画面。他不知道那些画面能不能变成真的。
周一清晨,沈逸川换了一件干净的灰布夹克,把笔记本和铅笔塞进帆布包里,出了门。片场在九龙的一处旧片场,离他家不算远,走路二十来分钟。片场是一栋灰白色的两层建筑,外墙的漆皮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斑驳的水泥。门口停着几辆货车,工人正在卸道具。沈逸川走进去,穿过一条昏暗的走廊,推开一扇写着「摄影棚」的铁门。
里面的景象比他想像的要小。摄影棚不大,棚顶挂着几排灯光,电线像藤蔓一样垂下来。布景是仿明朝的街景——一间茶馆的半边门面,几根木柱,一面幌子,写着「茶」字。道具刀是木头的,涂了银漆,在灯光下闪着冷冷的光。沈逸川拿起一把刀掂了掂,很轻,跟真刀完全不是一个分量。他把刀放回去,走到监视器后面。陈国华坐在那里,手里拿着分镜图,跟摄影师在说些什么。看到沈逸川,他招了招手。
「沈先生,来,看看这个。」他把分镜图递过来。
沈逸川接过那叠纸,一页一页地翻。他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陈国华画的分镜图很专业——景别、机位、运动方向,标注得清清楚楚。但画面里的构图、角度、镜头运动,跟他脑子里的画面完全不一样。丁修翻栅栏的那场戏,陈国华画的是正面平拍,中景,丁修从画面左边翻到右边。沈逸川脑子里那个画面不是这样的——低角度仰拍,镜头跟着丁修的运动轨迹摇过去,栅栏在画面中形成一道斜线,压迫感扑面而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陈导演,这个镜头是不是可以换个角度?」
陈国华擡起头看着他,示意他说下去。
「丁修翻栅栏的时候,如果从低角度仰拍,会更有压迫感。观众仰视他,会觉得他更高大,更不可阻挡。」沈逸川用手指在分镜图上比划了一下,手指划过纸面,在栅栏的位置停了一下,「而且这个栅栏的高度,平拍拍不出效果。仰拍的话,栅栏会显得更高,丁修翻过去的难度也会显得更大。」
陈国华愣了一下,看了看分镜图,又看了看沈逸川。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凑近了些。「您懂摄影?」
「不太懂。」沈逸川摇了摇头,「就是想像了一下。」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写小说的时候,脑子里会有画面。我只是把那个画面说出来。」
陈国华沉默了几秒钟,转过头对摄影师说:「按沈先生说的,试一条。」
摄影师调整了机位,把摄影机放低,镜头朝上。饰演丁修的演员站在栅栏后面,副导演喊了一声「开始」,演员翻过栅栏,动作干净利落。监视器里的画面跟沈逸川想像的不完全一样——演员翻栅栏的姿势有些僵硬,木刀的银漆在灯光下反光太强,但不影响整体效果。陈国华盯着监视器,摸着下巴,看了一遍回放,说了一句:「确实比我的好。」
沈逸川松了口气,但心里知道——这不是他的本事,是后世几千部电影教他的。那些导演的镜头语言、那些摄影师的光影技巧,早就刻在他脑子里了。他只是把它们从脑子里搬到片场。
接下来拍的是丁修在雨中的戏。棚顶的洒水器打开,水落下来,演员站在雨中,浑身湿透。陈国华原本设计的是正面光,把演员的脸照亮。沈逸川看了一会儿,说:「光线能不能从侧面打?让丁修的脸一半在亮处一半在暗处。」陈国华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对灯光师说:「按沈先生说的,试一条。」灯光师调整了灯位,光线从左侧打过来,演员的脸被切成了明暗两半。亮的那半是凌厉的眼神,暗的那半是隐忍的狠劲。陈国华看着监视器,沉默了几秒。「好。就这样。」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沈逸川,目光里的困惑藏不住了。「光线您也懂?」
沈逸川含糊地说:「以前在军统做过一些影像分析。看照片,分析拍摄角度、光线,推测拍摄者的位置。」这不算完全的谎话。原主在军统确实接触过影像分析的工作,但那是分析情报照片,跟电影摄影是两回事。他没有说的是,后世他在出租屋里看电影的时候,会暂停画面,一格一格地分析导演的用光。那些年他以为自己只是在消磨时间,没想到有一天这些知识会变成他的「天赋」。
连续几条拍下来,陈国华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他看着沈逸川,问了一句:「沈先生,您真的没学过电影?」
沈逸川摇了摇头。「没有。就是写得多,看得多。」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心里有些发虚。他确实没有学过电影,但他看过几千部。从默片到彩色片,从好莱坞到欧洲,从黑泽明到张彻。那些电影的光影、构图、剪辑,像血液一样流在他的血管里。他只是把它们说出来。
陈国华没有追问,但他看沈逸川的眼神变了。从「合作者」变成了「请教者」。之后的拍摄,他会时不时地转过头来问沈逸川:「这个角度行不行?」「这个光线怎么样?」「你觉得演员的走位应该往左还是往右?」
拍到丁修和靳一川对峙的戏,演员的站位让沈逸川觉得不舒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刀尖够不到对方,张力不够。沈逸川走过去,对扮演丁修的演员说:「你离他再近半步,刀尖几乎碰到他的喉咙。」演员照做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半臂,木刀的刀尖悬在靳一川喉结前方不到一寸的位置。监视器里的画面瞬间有了压迫感——观众能感觉到那把刀随时会刺出去。
副导演在旁边看着,小声对场记说:「这编剧真厉害。」场记点点头,在剧本上记了点什么。第二天,剧组的人开始叫沈逸川「沈老师」。副导演喊「沈老师来看看这个」,场记递剧本时说「沈老师您签个字」,武行的人问他「沈老师,这个动作您觉得行不行」。沈逸川不太习惯,每次听到都会愣一下。他想起在军统的时候,别人叫他「沈将军」。将军和老师,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中午在片场吃盒饭,沈逸川蹲在角落里,跟几个武行聊天。盒饭是叉烧饭,叉烧切得厚,肥的多瘦的少,米饭硬。沈逸川不挑剔,吃得很快。武行的人问他:「沈老师,您怎么想到那些镜头的?我们拍了这么多年戏,都想不到。」
沈逸川笑了笑,把饭盒里最后一块叉烧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看多了就会了。」他没有提后世,没有提那些他在出租屋里一个人看到深夜的电影。那些画面是他一个人的秘密。
武行的人还想再问,副导演喊开工了,几个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跑回片场。
下午收工前,陈国华把沈逸川拉到一边。摄影棚的角落堆着一些旧道具,落满灰尘,空气里有木头和油漆混合的味道。陈国华靠在墙上,手里拿着那叠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分镜图,语气诚恳。
「沈先生,后面的拍摄,您多费心。这个组里,您是最懂《绣春刀》的人。」
沈逸川想说「我只是编剧」,但没说出口。他看着陈国华的脸,那张脸上没有客套,没有敷衍,是真心的。他点了点头。「我会的。」
1953年的香港电影,技术有限。没有威亚,没有特效,没有慢动作。打斗场面几乎是从京剧中借鉴过来的——动作夸张,招式分明,你一招我一式,像在舞台上表演。沈逸川看着武行排练打斗戏的时候,心里觉得不对。真正的打斗不是那样的,真正的打斗是快的,是乱的,是几秒钟就分出生死的。但他没办法。没有威亚,人飞不起来;没有特效,刀光剑影只能靠演员的表演。他试着跟武术指导沟通,说能不能打快一点,不要一招一式都交代得那么清楚。武术指导看了他一眼,说:「太快了观众看不清。」沈逸川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1953年的观众,没见过后世那些快节奏的打斗场面,他们习惯的是京剧式的动作,一下一下,清清楚楚。他不再坚持了。至少有一点不用担心——1953年的观众也没见过特技,他们不会觉得这个电影假。在他们眼里,这就是真实的。
晚上回到家,沈逸川洗了手,坐在餐桌前。林婉清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把盘子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三个孩子已经吃完了,在屋里写作业。客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今天怎么样?」林婉清问。她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碗里。
沈逸川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嚼了嚼,咽下去。「还行。他们叫我『沈老师』,我都不好意思。」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腼腆,不像一个四十多岁的人,倒像一个被老师表扬了的中学生。他讲了丁修的雨戏,讲了光线的调整,讲了演员走位的建议。越讲越起劲,筷子在手里比划著名,模仿丁修翻栅栏的动作。林婉清听不太懂——她不懂什么是低角度仰拍,不懂什么是侧光,不懂为什么刀尖离喉咙近半步就会有压迫感。但她看他说得高兴,嘴角弯了一下,也跟着高兴。她给他碗里又夹了一筷子菜,没有打断他。
夜深了,林婉清靠在床头叠衣服,沈逸川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那本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在写明天的拍摄备忘。
「你以前在军统,是不是也做这些?」林婉清问。她的手指在衬衫的领口上抚平褶皱,动作很慢。
沈逸川想了想,摇了摇头。「军统不教拍电影。这些都是——」他顿了一下,把「后世学的」咽了回去。他不能说,那些镜头是从后世的电影里看来的;他不能说,那些光影技巧是他一个人在出租屋里一格一格暂停学来的。他低着头,铅笔在纸面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黑点。「都是自己琢磨的。」
林婉清没有追问,把叠好的衬衫放进衣柜,关上柜门。她在他旁边躺下来,把手搭在他的手背上。沈逸川把笔记本合上,放在床头柜上,熄了台灯。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起那些年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看电影的夜晚,屏幕的蓝光打在他的脸上,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那时候他从没想过,有一天那些画面会变成真的——会有人在片场叫他「沈老师」,会有人照着他说的方法调整灯光、移动机位,会有一个叫丁修的人,在雨中,在阳光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