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片场有些闷热,摄影棚的铁皮顶被太阳晒得发烫,几盏大灯开着,热浪一阵一阵地涌。沈逸川正蹲在角落里看武行排练第二天的打斗戏,木刀碰撞的声音噼里啪啦,像有人在远处放鞭炮。老马从铁门进来,没有带手下,一个人。
他今天穿得比平时整齐一些,黑色皮夹克换成了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金链子没戴,脖子空荡荡的,露出一截被晒得黝黑的皮肤。他走到沈逸川旁边,没有像平时那样大大咧咧地蹲下,而是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神情比平时拘谨了很多。
「沈将军,何爷想请您吃顿饭。」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到。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时间地点您定。何爷说了,您是写书的,您方便就行。」
沈逸川把木刀递给武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着老马。老马没有跟他对视,目光落在旁边道具箱上的一把木剑上,像是在研究那把剑的做工。
沈逸川知道老马只是传话的,去不去得他自己定。他不想去。这种饭局不是吃饭那么简单,何爷是香港帮会的头子,港岛、九龙都有产业,手下几百号人,是地头蛇。请他去吃饭,总不会是为了聊《绣春刀》的剧情。
但他也不能不去。老马亲自来请,何爷的面子不给,以后片场还能不能开工?就算不拍《绣春刀》,他在香港还要不要混?他犹豫了一下,前后大概三四秒钟,然后点了头。
「我的时间没问题,看何爷什么时候有时间,由他来定。」
老马明显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行。我跟何爷说。」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走了。
沈逸川看着他的背影,黑色中山装的后背有些皱,像是从箱子底下翻出来的,熨都没熨。他想,老马在中间传话,也不容易。
晚上回到家,沈逸川把这件事跟林婉清说了。林婉清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大变的变,是那种「不好的预感被证实了」的变,嘴唇抿成一条线,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
「不去行不行?」她问。声音不大,但很紧。
沈逸川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外套脱了搭在扶手上。他看着茶几上那盆茉莉花,花瓣有些蔫了,该浇水了。「不去就是不给面子,以后片场都开不了工。陈导演那边没法交代。」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必须去做但不太想做的事。
林婉清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把那件深灰色的毛呢大衣取出来,挂在衣架上,用熨斗把皱褶一点一点地熨平。蒸汽从熨斗底下冒出来,模糊了她的脸。沈逸川看着她,没有说「不用熨了」,也没有说「我小心点穿」。他知道她是在用她能做的方式,帮他准备好去见那个她不想让他见的人。
三天后的傍晚,沈逸川换上那件熨好的深灰色毛呢大衣,把领口整了整,出了门。旺角的何爷私宅是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院墙上拉着铁丝网,门口站着两个人,穿着黑色的短褂,腰里鼓鼓囊囊的。老马站在门口等,看到沈逸川,快步迎上来,把他领进去。
客厅很大,铺着深色的木地板,红木家具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墙上挂着字画,一幅是山水,一幅是书法,写的是「义薄云天」四个字,颜体,笔力很足。沈逸川扫了一眼,没有细看。何爷就迎了出来,他看上去不过四十岁不到,比沈逸川还年轻些。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大褂,布鞋,白袜,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的长相不算凶,甚至有些斯文,眉毛浓,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笑的时候眼角的鱼尾纹挤出来几道。
看到沈逸川进来,何爷伸出手。沈逸川握了握,他的手干燥,温暖,力度适中,不像一个帮会头子,倒像一个做生意的商人。
「沈先生,久仰。」何爷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从容,「老马经常跟我提起您。说您在军统的时候,那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
沈逸川笑了笑:「老马过奖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两个人落了座。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小菜——凉拌海蜇、酱牛肉、糟毛豆、糖醋萝卜。中间是一瓶茅台,已经开了盖,酒香在空气中散开,不浓不淡。何爷亲自给沈逸川倒了一杯,双手端着酒壶,壶嘴对准杯口,酒线很细,稳稳地落入杯中,一滴没有洒。
「沈先生,我先敬您一杯。」何爷端起自己的杯子,杯口比沈逸川的杯子低了半寸,「欢迎您来。」
沈逸川端起酒杯,没有马上喝,端在手里,看着何爷的眼睛。何爷的眼神很坦然,不闪不避。
「沈先生,我不绕弯子。」何爷放下酒杯,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很清晰,「我们缺一个像你这样有威望的人。」
沈逸川把酒杯端到嘴边,没有喝,又放下了。他看着何爷,问了一句:「什么威望?写小说的威望?」
何爷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的笑。他的笑声不大,但很沉,从胸腔里滚出来,在客厅里回荡了一下才消失。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军统少将的威望。」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沈逸川没有接话。他看着何爷,等着他说下去。
何爷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拍了两下。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谈一笔生意,又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沈先生,我们帮会里有些人,做事太粗。打打杀杀在行,但做大事不行。我们需要一个,有文化,有身份,有背景的人来镇场子。」他看着沈逸川,目光坦率得有些过分,「您不需要做什么具体的事。挂个『顾问』的名头就行。年底有分红,不会亏待您。」
沈逸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茅台,酱香型,入口醇厚,回味悠长。他把酒杯放下,看着杯底那层浅浅的酒液,沉默了几秒钟。
他不能答应。一旦答应,就不是「顾问」那么简单了。今天挂名,明天就要做事。今天分红,明天就要站台。帮会的人情,欠了还不起。但他也不能当场拒绝。何爷是地头蛇,得罪了他,以后片场还能不能开工?陈国华的剧组还能不能拍下去?他自己还能不能在香港安安静静地写小说?他得找一个理由,一个何爷无法反驳的理由。
「何爷,我敬您一杯。」沈逸川端起酒杯,何爷也端起来,两个人碰了一下。沈逸川喝了一大口,把酒杯放下,用拇指擦了擦嘴角的酒渍。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何爷,我跟您说句实话。我沦落到今天写小说为生,都是毛人凤害的。」
何爷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等他说下去。
「以前我在保密局,虽然被靠边站,但好歹还有个少将的牌子。后来到了香港,差点饿死也不敢联系旧部。您知道为什么?」沈逸川看着何爷的眼睛,「毛人凤不是不敢动我。他觉得动了我,会引起军统旧人的兔死狐悲。那些人虽然被他踢出去了,但还活着,还在香港,还在台湾。如果我死了,他们人人自危。所以毛人凤宁肯给我点钱,让我继续写下去,用我的笔给军统写正面故事,也不愿意杀我。」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但如果我手里聚集一帮旧人,或者跟旧部联系太过密切,他绝对不会放过我的。他会觉得我在搞事,在威胁他的位子。到时候,他宁可冒兔死狐悲的风险,也会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