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的天空像一块洗旧了的灰布,压得很低。毛人凤从医院出来才两天,脸色蜡黄,眼袋深重,嘴唇上还有没褪尽的干皮。医生让他再观察一周,他等不及了。出院是上午,下午就让秘书整理好王升从香港发来的调查材料,亲自带着文档赶往「总统府」。
车上的二十分钟,他把那份材料反复翻看了三遍。王升的字迹工整,每一条线索都标注了来源。其中一条被红笔划了线——《大公报》副刊主编的联系人,指向郑介民当年在军统的一个老部下。
毛人凤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点了点,嘴角抿成一条线。郑介民,你在军统跟我斗了那么多年,现在又想借共产党的报纸来整我?他合上文档夹,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车停了,秘书拉开车门,他整了整衣领,走了进去。
蒋介石的办公室在二楼,窗户朝南,能看到院子里的几棵松树。毛人凤进去的时候,蒋介石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档,蒋经国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杯子举在嘴边,像是忘了放下。
毛人凤站在桌前,腰板挺得笔直,把文档夹放在桌角。「总统,这是香港那边发来的调查结果。」
蒋介石放下手里的文档,拿起文档夹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他的表情没有变化,目光在纸面上慢慢移动,偶尔停下来,用手指点一下某一行,然后继续往下看。毛人凤站着,蒋经国坐着,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说说你的判断。」蒋介石合上文档夹,看着毛人凤。
毛人凤往前站了半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总统,『一民』的稿子是从《大公报》副刊主编手中发出的,而主编的联系人,指向郑介民当年的一个老部下。这个人现在在香港活动,跟中共方面有联系。」他顿了顿,「能写出那些军统内幕的人,除了已经死了的或者关在大陆的几个高层,也就只有我与郑介民了解最多。总不可能是自己这个保密局长泄的密。」
他说完,目光扫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蒋经国。蒋经国端着茶杯,面无表情,像是没有听到。
蒋介石没有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毛人凤站在那里,手心微微出汗。他刚出院,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站久了腰有些酸,但他不敢动。
蒋经国放下茶杯,开口了。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沈醉的夫人粟燕萍,最近通过香港的关系,希望将她的四个亲生子女接回香港。这件事是否与此有关?」
蒋介石的眉头微微一皱,转过头看着毛人凤。「怎么回事?」
毛人凤站得更直了一些,声音压低了几分。
「1949年沈醉在昆明被卢汉交给共产党后,我听说沈醉被押回了白公馆。以他在军统的所作所为,一定被共党拿来祭典那些被屠杀在白公馆的烈士了。所以我让人将消息告诉了沈醉在香港的家人。」
他的语速不快,像是在念一份报告,「后来沈醉的夫人粟燕萍改嫁,我便下令将沈醉的一子三女以及母亲接到了台北,由保密局抚养。」
他顿了一下,「上个月,沈醉的母亲——那位曾经参加过辛亥革命的罗君老人——在台北去世了。所以粟燕萍接自己的子女回香港,并不奇怪。」
蒋介石沉默了一会儿,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几棵松树上。松树的叶子在冬日的寒风中微微摇晃,灰绿色的针叶间透出灰蒙蒙的天空。
「沈醉这个人,」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当年在白公馆、渣滓洞,杀害了多少共产党人?白公馆那个看守所,就是他经手建的。对于这样一个沾满鲜血的人,中共不可能留着他。」
他顿了顿,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毛人凤脸上,「更何况,沈醉的大儿子已经在空军服役了。就算沈醉还活着,他也不敢写这些东西——写了,他儿子怎么办?」
毛人凤连连点头:「总统明鉴。」
蒋介石翻开文档夹,又看了几眼,然后合上,放在桌角。他看着毛人凤,语气忽然变了,不是商量,是决定。
「这件事,你就不要管了。交由建丰全面负责。」
毛人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看到蒋介石的目光,那目光不凌厉,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冷。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头应了一声「是」。蒋经国在旁边微微欠了欠身,算是接了差事。
毛人凤退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他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他眯了眯眼睛,朝楼梯口走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单调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数他的脚步。他知道,这件事从他手里交出去了,交出去的不只是调查权,还有他在这件事上的话语权。以后「一民」是谁,怎么查,查到什么结果,都跟他没关系了。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松一口气,还是应该觉得不甘。
办公室里只剩下蒋介石和蒋经国两个人。
蒋介石朝蒋经国招了招手,让他坐近一些。蒋经国站起来,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在父亲对面坐下。蒋介石的声音低沉下来,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这件事,不管查出来是谁——郑介民也好,毛人凤也罢——都不能再用了。」
蒋经国愣了一下,擡头看着父亲。蒋介石的目光落在那只文档夹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比刚才更慢。
「党内有斗争,我可以容忍。但用中共的渠道来互相斗,这绝对不容许。」他的语气冷了下来,像冬天的铁,「如果『一民』真的是郑介民的人,那他就是在通共。如果不是,那毛人凤就是在诬陷同僚。不管哪一种,都不能留。」
蒋经国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知道父亲说得对。国民党败退台湾之后,最忌讳的就是「通共」二字。不管是谁,沾上这两个字,政治生命就结束了。但他也知道,父亲这句话不只是说给郑介民和毛人凤听的,也是说给他听的——以后的情报系统,他要慢慢接过来。
「父亲,沈醉的子女怎么办?粟燕萍要接他们回香港。」
蒋介石想了想,目光落在窗外那几棵松树上。松树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
「就留在台北吧。好好养着。给那些在台北的人看一看——党国不会放弃那些为党国尽忠者的子女。」他的语气恢复了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