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2月中旬,九龙塘的租屋里,电话铃声从早响到晚。林婉清从厨房出来接了一个,说「他不在」,挂了。又响,她又接,说「您待会儿再打」。第三个电话打来的时候,她站在电话机旁边,看了沈逸川一眼,把听筒递过来。
「找你的。又是电影公司。」
沈逸川从书房出来,接过听筒。对方自称是某某电影公司的经理,开口就是八千,买《绣春刀》第三部的改编权。沈逸川说考虑考虑,挂了。没过多久,又一家打来,出价一万。再一家,一万二。林婉清在旁边听着,表情从惊讶变成麻木。她端着茶杯站在厨房门口,像是在听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沈逸川挂了一个又一个,每一次都说「考虑考虑」。
「你不答应?」林婉清问。
「不急。」沈逸川靠在沙发上,「让他们争。」
陈国华是在第三天登门的。他提着一袋橘子,进门就坐下,开门见山。「沈先生,第三部给我。一万港币。」
沈逸川给他倒了杯茶,没有马上答应。陈国华的脸色不太好,眼袋很重,嘴唇有些干裂,头发也乱糟糟的,不像平时那么整齐。前传正在拍摄中,他白天在片场盯着,晚上还要剪片子,累得够呛,听说有人抢第三部的改编权,更急了。
「沈先生,咱们合作了这么久,您知道我的诚意。」他的语气恳切。
沈逸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知道。但别人出价更高,我也得考虑。」
陈国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咽了回去。
第二天,另一家电影公司的代表约沈逸川在酒楼见面。代表姓周,四十多岁,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滴水不漏。他点了一桌子菜,还特意开了一瓶茅台。
「沈先生,一万二。这个价,在香港电影圈里是头一份了。」周代表端起酒杯敬沈逸川。沈逸川端起来抿了一口,没有多喝。
「条件呢?」
周代表放下酒杯,语气不紧不慢:「您得参与编剧,毕竟您是原作者。但选角和拍摄方面,希望您不要干涉。我们有自己的导演和团队,他们有他们的想法。」
沈逸川把酒杯放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叉烧,慢慢嚼着。不干涉选角和拍摄,那还是他的《绣春刀》吗?丁修换个人演,靳一川换个样子,沈炼的刀换个拿法,方若云的周妙彤变成另一个人——那还叫什么《绣春刀》?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说了句「我回去想想」,散了席。
陈国华听说有人出价一万二,急了。他打电话到沈逸川家,林婉清接的,他声音大得连坐在书房里的沈逸川都听到了。「沈太太,请沈先生接电话。」沈逸川从书房出来,拿起听筒,陈国华的声音立刻变了,急切却不失礼貌。「沈先生,咱们见个面吧。茶楼,老地方。」
第二天下午,沈逸川到茶楼的时候,陈国华已经坐在雅间里了。桌上摆着一壶普洱和两碟点心,点心没动,茶已经喝了大半。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夹克,领口敞着,头发有些乱,眼袋比上次见面时更重了。
「沈先生,一万五。」他语气笃定,像是在说一件不容商量的事。
沈逸川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颜色很深,泡过头了,有些苦。他喝了一口,放下,看着陈国华。「陈导演,我不要一口价。按票房分成来,保底一万。如果电影卖得好,我拿得多;卖不好,我认了。」
陈国华愣了一下。「一万五你不要,要分成?」
沈逸川点了点头。「分成公平。电影火了,我多拿;电影不火,你也不会亏太多。咱们是一条船上的。」
陈国华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像是在算一笔帐。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深,眼角的鱼尾纹挤出来好几道。「沈先生,您这是跟我共担风险啊。」
沈逸川也笑了:「你知道我这个人。钱不是第一位的。」
陈国华站起来,伸出手:「一言为定。分成加保底,一万。」
沈逸川握了握他的手:「行。」
当天晚上,陈国华就带着合同上门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跟白天茶楼见面的邋遢样子判若两人。他把合同从公文包里拿出来,摊在茶几上。
「沈先生,您看看。按您的意思拟的。」
合同一式两份,每份好几页。上面写着:第三部改编权归陈国华公司所有,保底一万港币。票房超过五十万后,每超过一万,沈逸川分成百分之五。沈逸川逐条看完,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没有放过。林婉清坐在旁边,手里端着茶,没有喝,目光落在沈逸川翻合同的手指上。他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签名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婉清放下茶杯,轻轻呼了一口气。
沈逸川把合同递给陈国华一份,自己留一份,放在茶几上:「好了。你回去忙前传吧,第三部的剧本我这就开始写,不急。」
陈国华把合同收好,站起来,伸出手跟沈逸川又握了一次:「沈先生,谢谢您信任我。」
「不是信任你。」沈逸川说,「是信任分成。」
两个人都笑了。
陈国华走了。门关上的时候,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皮鞋踩在台阶上,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轻。沈逸川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林婉清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这次不让人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