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舆论风暴 (1/2)

凌晨五点多,天还没亮,沈逸川就起来了。他一夜没睡,眼睛布满血丝,下巴冒出青黑的胡茬,嘴唇干裂,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烤干了。

他走到孩子们房间门口,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克己抱着林婉清的枕头,小脸埋在枕头里,睫毛上还挂着干了的泪痕,呼吸均匀,偶尔抽噎一下。念祖和怀瑾挤在一张床上,念祖的胳膊搭在怀瑾的被子上面,怀瑾抱着她的布娃娃,布娃娃的头发缠成了一团。

他看了几秒钟,轻轻关上门。今天不能让孩子们去学校。他不用想也知道,那些记者会在校门口堵着,那些同学的家长会在接送孩子的时候指指点点,那些老师会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们。

他拨通了张一鹤家的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张太太接的,声音带着睡意,含混地「喂」了一声。沈逸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些,说「张太太,我是沈逸川。家里出了点事,想请你帮忙照顾三个孩子几天」。

张太太那边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声音立刻清醒了,说「沈先生你别急,我马上过来」。她连「什么事」都没问,只说「我马上过来」。沈逸川说「谢谢」,挂了电话。他把孩子们的衣物收拾好,一件一件叠进行李袋里,克己的小衬衫、念祖的校服、怀瑾的花裙子,每叠一件,手指就抖一下。

他写了一张纸条,塞进克己的书包里——「妈妈出差了,过几天回来。听张阿姨的话。」他不知道克己认不认得这些字,他才六岁,刚上一年级,拼音还没学完。但他还是写了,像是对自己有个交代。

天刚蒙蒙亮,张太太打车过来了。她穿着一件碎花外套,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眼袋很重——大概是接了电话就起来,连洗漱都顾不上。她进门时看到沈逸川的脸色,没有多问,只是说「沈先生,你放心」。

孩子们陆续醒了。克己光着脚从卧室跑出来,没看到妈妈,嘴一撇就要哭。沈逸川蹲下来,把他的小袜子穿上,说「妈妈出差了,你去张阿姨家住几天」。克己抱着他的脖子不肯松,哭着喊「我要妈妈」。念祖拉着怀瑾的手从卧室出来,沉默地上车,一句话没说。怀瑾回头看了沈逸川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沈逸川站在楼下,看着张太太的车驶离。梧桐树的新叶在晨风中轻轻摇着,沙沙的,像是在说什么。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上了楼。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刮了胡子。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眼眶发红,眼袋深重,颧骨突出,像是一个陌生人。他拍了拍脸颊,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然后出了门。他要去香港警务处,当面问清楚林婉清的案情。沿着九龙塘的街道步行,他的步子很快,但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不是累,是胸口闷,像压了一块石头,喘不上气。

路过报摊时,陈婶正在上架报纸。她把一摞报纸从三轮车上搬下来,一份一份地码在摊子上。沈逸川扫了一眼——

《星岛日报》头版:「李少将夫人竟是间谍?涉嫌1935年杀害英国驻上海公共租界官员被捕!」标题用加粗字体,占了将近两栏。「

《华侨日报》:《潜伏》《伪装者》作者沈逸川之妻被警方带走,疑涉旧案。

《大公报》相对克制,但标题也不小:知名作家沈逸川夫人被警方调查,详情待公布。

沈逸川把帽檐往下压了压,从报摊前匆匆走过,没有停留。陈婶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喊一声「沈先生」,没喊出来。她低下头,继续码报纸。

经过一家茶楼,二楼的窗户开着,里面的声音飘出来,挡不住。有人大声念着报纸标题,声音又尖又响,像是在声明什么大事。

「你们看,李少将的太太被抓了!说是涉嫌杀害英国驻上海公共租界的间谍!」

旁边的人接话,语气笃定得像是亲眼见过:「难怪他写的《潜伏》《悬崖》《伪装者》那么真实,原来他自己家里就有谍战。明楼、明镜、明台,怕不是都有原型吧?他太太就是明镜?」另一个人推了推眼镜,分析得头头是道:「那明台是谁?他自己?」

众人感慨,有人拍了一下桌子:「真相比小说更精彩。李少将写谍战,把自己太太写进去了。」

沈逸川低着头快步走过,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几乎是半走半跑。他不敢停下来,怕被人认出来,怕被人围住问「你太太是不是真的是间谍」「你写的那些是不是真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警务处的大楼在港岛,灰白色的外墙,门口挂着英国国旗和香港旗。沈逸川推门进去,前台坐着一个年轻的警员,正低头看报纸。他擡起头,认出了沈逸川,表情微妙——不是惊讶,是一种「你怎么来了」的了然。

「我找鲍威尔处长。」沈逸川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警员让他稍等,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低声说了几句,挂了。他说「处长在开会,请稍等」,指了指走廊里的长椅。沈逸川坐下来,把帽檐往上推了推。他坐在长椅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来回搓着,手心全是汗。走廊里不时有警员路过,有的多看两眼,有的小声议论几句,有的假装没看见。他等了很久,大概一个多小时,也许更久,他已经分不清了。期间有人出来过一次,是个中年警员,说「沈先生,处长还在开会,你再等等」。沈逸川点了点头,继续等。

终于有人出来告诉他——不是鲍威尔,是一个高级督察,姓黄,四十多岁,说粤语,但国语也可以。他站在沈逸川面前,语气客气但疏离,像在念一份官方的通知。

「沈先生,林婉清女士的案件涉及英国军情六处方面,目前不能探视。案情不便透露,请您回去等通知。」

沈逸川站起来,看着黄督察的眼睛。「她还好吗?」他的声音平静,但手指在裤缝上攥成了拳头。

黄督察犹豫了一下,说:「放心,没有受委屈。」

沈逸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转身走出警务处。

回到家,刚进门,电话铃就响了。他走过去拿起听筒,张一鹤的声音从那边传来,急得像火烧眉毛。

「沈先生,今天的报纸你看到了吧?《伪装者》今天销量翻了三倍!报摊都在加印!连之前积压的库存都卖光了!总编刚才打电话给我,只是不知道这时候您是否还适合继续连载下去。」

沈逸川靠在墙上,握着听筒,闭了一会儿眼睛:「现在如果我还能写得下去,我还算人吗?」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张一鹤沉默了几秒。电话那头只有沙沙的电流声,和张一鹤的呼吸声。

「那你打算怎么办?存稿还有几章,可以撑几天。但总编那边……」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报社要销量,读者要更新,总编要业绩。没有人会等他。

「先停一下吧。」沈逸川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从灯座到墙角,一条干涸的河流。「你帮我发一个声明,就说因作者家中有事,连载暂停。」他顿了顿,「那几天的存稿先不发了,免得读者骂我们。等婉清这边有了消息了,再继续。」

张一鹤又沉默了几秒:「行。我发声明。你别急,嫂子的事最重要。报社那边,我顶得住。」

沈逸川想说「谢谢」,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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