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林婉清是斧头帮的?

晚上九点多,九龙塘的客厅里没有开灯。沈逸川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黑暗中只有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的,像一个人在深夜里慢慢地数着心跳。他刚从警务处回来,还是没有见到林婉清。陈炳昆律师说,申请已经递上去了,最快也要三天才能批下来。他等了三天,又三天。他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

门铃响了。三下,不轻不重。

沈逸川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戴着一顶普通的前进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打开门,夜风从楼道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说不清是什么的气味。那人压低帽檐,声音很低:「沈先生,我是之前给你打过电话的人。」

沈逸川认出了那个声音——正是几个月前那个神秘来电。那时候,那个人在电话里说「你的小说,大陆那边也有人看」,说「你在九龙塘住了半年了,楼下两个便衣一个姓陈一个姓李」,说「你太太每天早上七点出门买菜」。他当时后背发凉,查了许久也没查出是谁。现在,这个人站在他面前。

「进来吧。」沈逸川侧身让他进门。那人摘下帽子,露出一张瘦削的脸,颧骨很高,眼窝深陷,额头上有几道深深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他在沙发上坐下,沈逸川给他倒了杯茶,放在他面前。

「我叫陈克。」那人说。

沈逸川听到这个名字,脑子里轰的一声。陈克。当年王亚樵手下的得力干将,「暗杀大王」的左右手。斧头帮、暗杀、爆炸、刺杀——那些年上海滩的传奇,每一个都跟这个名字有关。1936年王亚樵被戴笠暗杀后,陈克不知所踪,传说他投奔了中共,有人说他在延安,有人说他在香港,但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

「你就是那个陈克?」沈逸川的声音有些发涩。

陈克点了点头,没有寒暄,直接开口。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念一份准备好了很久的稿子。「一年前,当你写小说出名的时候,我就发现了林婉清。她正是我们当年分散的组织人员。1935年,我、陆恩铭还有林婉清,奉命暗杀英国工部局一个亲日的英国人。任务完成之后,我们分散撤离。第二年王亚樵被戴笠暗杀,当时我与陆恩铭正在陕北,一直不知道林婉清去了哪里。后来我们打听到,她嫁给了你,改了名字,在重庆。」

沈逸川的手指攥紧了沙发扶手。他想起陆恩铭——林婉清的「初恋」,那个从南京来香港、帮她送信给父母的男人。原来陆恩铭不是她的初恋,是她的战友。那些信也不是写给父母的,是写给组织的。

他沉默了很久,脑子里翻涌着无数个念头。他想起林婉清这些年的从容,想起她说「照顾好三个孩子」时的平静。他终于明白,那不是镇定,是一个特工面对抓捕时的本能反应。她演练过无数次,只是没想到这一天真的来了。

「林婉清有父母。」沈逸川的声音有些发抖,「她的父母在南京,我见过。1938年我还在重庆的时候,她父亲还见过我,还为我们主持了婚礼,前一段林婉清还给他们写过信。这怎么解释?」

陈克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没有皱眉头,咽了下去。

「她的父母是我们另一个在1937年就牺牲的同事的父母。我们一直都将他们当成我们自己父母。1938年在重庆,她不知道怎么就成了林家的女儿。也许是她自己找的,也许是组织安排的。具体细节,我也不清楚。」他放下茶杯,「那个牺牲的同事姓林,所以她也姓林。她的真名——不是林婉清。但叫什么,我不方便告诉你。」

沈逸川靠在沙发上,感觉天旋地转。他娶了一个女人,跟她睡了十几年,生了三个孩子,他居然连她的真名实姓都不知道。他想起第一次见面,在重庆那个聚会上,她穿着淡蓝色的旗袍,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他说「你是南京人」,她擡起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他记了十几年。现在他不知道那笑容是真的,还是伪装。

「你们的人,演技都这么好。」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陈克没有接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推过茶几。「我们在警务处的内部人员已经通知我了。林婉清什么也没有说。她没有招供,没有承认,没有出卖任何人。英国军情六处的人其实只是一个家属的怀疑,没有确凿证据。当年那个被杀的英国官员,他的儿子现在在英国军情六处任职,一直想替父亲报仇。但他手里没有任何证据,只有怀疑。」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只要采取法律进程,就能将她保发布来。但是——」他看了沈逸川一眼,「她可能会被驱逐出香港。下一步,要么去台北,要么去内地。」

沈逸川明白了陈克的意思。台北不能去——去了,保密局不会放过她。以她的身份,落到毛人凤手里,生不如死。她在军统内部潜伏了那么多年,毛人凤知道了真相,会把她活剥了。只能回大陆。

但这样一来,意味着他们一家可能要彻底分离。他留在香港,她回大陆,三个孩子怎么办?他们才多大?克己七岁,怀瑾十一,念祖十四。他一个人怎么带?她一个人怎么过?他深吸了一口气,问:「你来是什么意思?」

陈克说:「我准备好了一个律师,他会帮你申请保释。然后尽快让她去大陆,我们那边会接纳她。理由是『回到父母身边』。她在南京的『父母』,组织上已经安排好了,他们会承认她是养女,让她回大陆团聚。」

沈逸川摇了摇头,语气很平静。「何爷已经为我请了陈炳昆大律师,他是香港最好的律师之一。何爷答应作保人。你的律师,不需要了。」

陈克愣了一下。「这一点我没有想到。何爷在香港的势力,确实比我们强。有他出面,保释的把握更大。」他顿了顿,「但我还是给你一个建议——尽快让你夫人离开香港。否则,万一被引渡到台北,就麻烦了。毛人凤一直在找机会对付你,他不会放过林婉清。一旦她被引渡到台湾,你连见都见不到她了。所以我不建议你用何爷作保,以及用陈炳焜为律师,因为以后会有很多麻烦.....」

沈逸川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陈克站起来,戴上帽子,走到门口。他拉开门,回头看了沈逸川一眼。「沈先生,这些年,林婉清没有参加过任何活动,也没有跟我们再联系。她对你是真心的。这一点,我可以担保。」他走了,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

沈逸川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

他走回沙发前坐下,没有开灯。他以前一直以为林婉清是中统的人,以为她是徐恩曾安插的棋子。现在发现,她的一切都是假的——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父母是假的。但从1938年以来的一切又都是真的。她是他的妻子,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她给他端茶倒水,缝扣子,洗衣服,在片场给他送外套,在电台门口等他回家。她当掉了陪嫁的玉镯——不,那不是她陪嫁的,那是组织上给她准备的。她当掉它的时候,有没有犹豫?她当掉的是任务道具,还是她对那个家的眷恋?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五块钱撑了半个月,救了他们一家。这就够了。

他站起来,走到书房,翻开笔记本。台灯的光照在纸面上,把那页空白的纸照得发亮。他提笔写了一行字:「婉清,不管你叫什么名字,你是我妻子。」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又加了一句:「三个孩子的母亲。」

他也明白,一旦林婉清回到大陆,未来将会遇到更多的挑战。她能做什么?她能在哪里生活?孩子们能不能跟她团聚?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能做的是尽量在香港更有名,更有影响力。写更多的小说,拍更多的电影,让「李少将」这个名字在香港家喻户晓。这样,哪怕她回了大陆,他也能用自己的名气保护她——那怕是「统战价值」,也可以保证她的安全。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九龙塘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梧桐树的新叶在夜风中轻轻摇着。他想起陈克说的那句话——「尽快让你夫人离开香港。」他不想让她走。他想让她留在香港,留在家里,每天给他端茶倒水,在阳台上晾衣服,在厨房里炒菜。但他知道,这是唯一的路。留在香港,她随时可能被引渡;去台湾,那是死路;只有回大陆,才能活。

他攥紧了栏杆,指节泛白。夜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味。他的眼眶有些热,但没有眼泪。他不能哭,孩子们还等着他。

夜深了,梧桐树的新叶在夜风中轻轻摇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远处的海面上漆黑一片,只有港口那边几点微弱的桅灯,一跳一跳的。他想起林婉清被捕前说的最后一句话——「照顾好三个孩子。」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到只有自己听得到。「你放心。孩子们我会照顾好。你也照顾好自己。」没有人回答。他转身走回屋里,空荡荡的客厅里,只有墙上的钟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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