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保释的条件 (1/2)

第二天上午,沈逸川再次来到何爷的私宅。老马在门口迎接,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褂,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没有像平时那样敞着。他引着沈逸川上楼,在楼梯拐角处低声说了一句:「何爷今天心情不错,沈将军您放心。」沈逸川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何爷正在书房里练字。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大褂,袖子卷到手腕,手里握着一支毛笔,正在宣纸上写一个「义」字。最后一笔落下,他放下毛笔,转过身来,看到沈逸川,招呼他坐下。「沈先生,坐。老马,倒茶。」

沈逸川在太师椅上坐下,老马倒了杯茶,退到门口站着。沈逸川没有绕弯子,把陈克来访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林婉清的真实身份年的暗杀任务,陈克的建议,以及林婉清真名不叫林婉清、父母是牺牲同事的父母。他说得很慢,像是在交代一份重要的供词。

何爷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没有皱眉,咽了下去。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王亚樵,当年上海滩的暗杀大王。我年轻的时候,最敬佩的人就是他。斧头帮、刺杀日寇、锄奸除暴,那才是真英雄。戴笠杀他,是蒋介石的意思。王亚樵死了,他的手下散的散,抓的抓,没想到还有一个成了你的太太。」他看着沈逸川,目光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失敬了。」

沈逸川摇了摇头:「我也是昨天才知道。」

何爷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既然你太太必须尽快离开香港,我可以在警务处找一些人,争取让港英当局直接将她驱逐出境。这样,你和你三个孩子就不用离开香港了。她一个人走,总比全家都走好。」他的语气笃定,像是在说一件能做到的事。

正说着,陈炳昆律师也赶到了。他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手里提着公文包,额头上有些汗,显然是赶过来的。他在何爷对面坐下,何爷把事情简要复述了一遍。陈炳昆听完,眉头紧锁,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何爷的办法好,但恐怕很难。」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抽出一份文档,「英国军情六处那边很有能量,他们盯着这个案子不是一天两天了。那个受害英国官员的儿子,现在在军情六处任职,职位不低。他手里虽然没有确凿证据,但他的怀疑就是最大的阻力。就算保释了,估计也只能留在香港,不能离境。警务处会给保释附加条件——禁止离港。」

沈逸川说:「能留在香港最好。最坏是驱逐到台北,那我和孩子怎么办?我不能跟他们走,他们也不会让我走。婉清也不能去台北,去了就是死。」

何爷和陈炳昆对视一眼。何爷说:「沈将军,你放心吧。我们在港英当局上层还有些关系,可以想办法。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让你太太去台北。」陈炳昆点了点头,补充道:「我会通过我的渠道跟警务处上层沟通,争取保释后留在香港。何爷那边也找找人,双管齐下。」

三人商量后,定下方案:保释由陈克安排律师去办,何爷和陈炳昆负责在上层周旋,争取让林婉清留在香港。大陆作为第二选择,台北绝不去。

何爷站起来,走到沈逸川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沈将军,你太太的事,就是我的事。王亚樵的人,我不能不管。你放心,我何某人在香港这些年,不是白混的。」

沈逸川站起来,朝何爷深深鞠了一躬。「何爷,大恩不言谢。」

何爷摆了摆手,扶他起来。「别说这些。等你太太出来了,咱们好好喝一顿。」

当天晚上,沈逸川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陈克留下的号码,他还没有拨过。他拿起听筒,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接电话的是个女人,声音不高不低,问找谁。沈逸川说「找陈先生」,那边沉默了一下,说「稍等」。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然后陈克的声音响了起来。

「沈先生,你考虑好了?」

「考虑好了。」沈逸川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同意由你安排律师保释。尽快办。」他没有提何爷,没有提陈炳昆,没有提他们正在上层周旋的事。他不敢完全相信陈克。不是不信,是不能全信。这个人出现在他面前,告诉他林婉清的真实身份,告诉他该怎么做。他说的话也许都是真的,但他背后是谁,他的目的是什么,沈逸川不知道。他只能信一半。另一半,要靠自己。

陈克说:「好。我这就安排。你等我消息。」他挂了电话。

接下来的两天,沈逸川度日如年。他每天去警务处问消息,每次都被挡回来——「还在处理,沈先生您回去等。」他去何爷家坐坐,何爷说「快了,那边已经在办了」。他去陈炳昆律师的办公室等,陈炳昆说「明天,最迟后天」。老马陪着他,有时候在何爷家,有时候在茶楼。他安慰沈逸川说「沈将军别急,快了」,沈逸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张一鹤打电话来问情况,沈逸川说「在等」。张一鹤沉默了一会儿,说报社还能撑几天,让他放心。沈逸川说「谢谢」,挂了电话。

两天后的下午,沈逸川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自称是陈克安排的李律师,声音年轻,语速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沈先生,已经可以去保释了。手续办好了,您来警务处接人吧。但是——」他顿了顿,「警务处说林婉清不能离开香港。这是保释的条件。禁止离境,违反的话随时可以收监。」

沈逸川的心跳了一下。不能离开香港。这是何爷和陈炳昆在上层周旋的结果。比驱逐出境好,比引渡台北更好。至少她还能在家里,还能看到孩子们。他说了声「谢谢」,挂了电话。

他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刮了胡子,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眼眶有些红,但眼睛是亮的。他深吸了一口气,出了门。

到了警务处,李律师已经在门口等他了。他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身藏蓝色西装,手里提着一只公文包。他朝沈逸川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两个人进了警务处。办完手续,等了大约二十分钟。走廊尽头的门开着,沈逸川能看到里面那张桌子、那把椅子、那扇窗户。他站在走廊里,手指攥着拳头,手心全是汗。

走廊尽头的一扇门打开了,林婉清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不是被捕时穿的那件,是今天他出门时特意给她准备的。头发有些乱,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背还是挺得很直。她看到沈逸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跟1938年在重庆那个聚会上她擡起头看他的那个笑容一样。

沈逸川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千言万语在喉咙里打转,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比他的凉,指尖的皮肤粗糙,虎口的老茧硌着他的掌心。

「回家。」他说。声音有些发涩,但很稳。

林婉清点了点头。「回家。」

两个人并肩走出警务处。阳光刺眼,林婉清眯了眯眼睛,伸手挡住额头。沈逸川侧过身,帮她挡住了阳光。两个人上了出租车,沈逸川报了九龙塘的地址。车开了,九龙塘的街道在窗外后退,梧桐树的新叶在风中轻轻摇着。沈逸川握着林婉清的手,一直没有松开。林婉清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颤动。她没有哭,沈逸川也没有说话。

出租车在楼下停了。沈逸川付了车钱,扶着林婉清下了车。两个人上了楼,沈逸川掏出钥匙开门。门开了,屋里还是那个样子——客厅的灯没开,窗帘拉着,茶几上放着那杯他昨天喝剩下的茶,茶叶沉在杯底,水早就凉透了。林婉清站在门口,看了一圈,然后换了鞋,走进厨房。她打开水龙头,洗了手,转过身,看着沈逸川。

「孩子们呢?」

「在张一鹤家。张太太照顾着。晚上去接。」

林婉清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她走到沙发前坐下,靠在靠垫上。沈逸川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沉默了很久。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的。

沈逸川终于开口了。「回来就好。别的,以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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