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公馆二楼的牢房里,午后的阳光从铁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格子。沈醉坐在床沿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从香港新寄来的《伪装者》单行本。徐远举蹲在墙角,手里拿着一份《香港商报》,翻到《地下交通站》的连载版,皱着眉头,一脸嫌弃。
「李少将怎么越写越回去了?」徐远举把报纸抖了抖,语气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这种相声一样的小说,跟《伪装者》差远了。又是算命,又是偷珍珠,简直是在胡闹。」
周养浩靠在床上,手里也拿着一份报纸,翻到另一版,摇了摇头。「我还是喜欢《伪装者》,明楼、明诚、明台、明镜,那才叫谍战。你瞧瞧这个黑藤,靠算命决定军事行动,这不是糟蹋日本人吗?日本人要是都这样,抗战还用打八年?」
沈醉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他正翻到《伪装者》里沈逸风训练明台的那几章。他的手指在纸页上慢慢移动,目光停留在沈逸风训话的那一段——「你们不是人,是工具。工具不需要感情,只需要完成任务。」
「这个沈逸风,原型就是王天木。」沈醉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笃定,「王天木当年在训练班就是这么训人的。倒吊、关禁闭、野外生存,一模一样。我见过他训人,那眼神,能把你活剥了。」
徐远举放下手里的报纸,来了兴趣。「你也是教官,你觉得李少将写得真实吗?」
沈醉点了点头,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真实。我们训练特工,就是要让他们忘了自己是谁。感情是最大的敌人。一个特工,如果有了牵挂,就有了弱点。有了弱点,就离死不远了。」他顿了顿,「我当年训学员的时候,也是这样。不是我心狠,是没办法。你对他心软,他上了战场就是死。」
周养浩忽然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训练班里男男女女在一起训练,不会出事吗?李少将写沈逸风不准学员谈恋爱,真实吗?」
沈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不深,但眼睛里有光。「真实。不但不准谈,抓到了还要处分。轻则关禁闭,重则枪毙。不过……」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也有例外。」
徐远举追问什么例外。沈醉放下报纸,语气平静下来,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我的夫人粟燕萍,就是在训练班认识的。」
周养浩和徐远举对视一眼,都竖起了耳朵。沈醉很少主动谈自己的私事,尤其是关于两个夫人的事。他靠在床头的墙上,看着铁窗外的天空,声音低了下来。
「她父亲临死前将她委托给我。我当时以为是一个笑话,我一个大男人,怎么能照顾一个小姑娘?但我母亲说,既然在临终人面前答应了,就不能反悔。后来......再后来,我们就结婚了。」
他顿了顿:「所以李少将写的不准谈恋爱,是对的。但我们那是特殊情况,戴老板亲自批准的。」
徐远举笑了,语气带着调侃。「你是教官,她是学员,你那是以权谋私。放在现在,要受处分的。」
沈醉瞪了他一眼。「以权谋私?我娶她的时候她已经毕业了了。再说了,戴老板批准的,你有什么意见?」
徐远举举手投降。「没意见,没意见。你娶都娶了,我还能说什么?」
三个人都笑了。笑声在狭小的牢房里回荡,很快就消失了。沈醉不知道粟燕萍已经改嫁了,更不知道他的四个孩子都在台北。他的语气里有淡淡的温情,但听在知道真相的人耳中,却是一种讽刺。
周养浩拿起一份《大公报》,翻到关於穆晚秋的报导。那篇报导占了小半版,标题是「斧头帮女侠穆晚秋将赴英国作证」,副标题是「沈逸川夫人原名曝光,曾是王亚樵手下干将」。他把报纸递给沈醉。
「只是我们都没想到,沈逸川的夫人居然是王亚樵的手下,还是戴老板给安排的婚事。这才是真正的女中豪杰。不服不行。」
沈醉接过报纸,看了很久。报导里有穆晚秋的照片——不是近照,是1935年的一张旧照,年轻,眼睛很亮,嘴角微微翘着。他把报纸放在膝盖上,叹了口气。
「当年我查了半年,什么都没查出来。戴老板不想让我查到什么,我能查出来才奇怪呢。」
徐远举叹了口气,接过话头。「戴老板这个人,想让你知道的事,你才能知道;不想让你知道的,你永远查不到。你查了半年,他大概一直在背后看着你笑。你这边查得满头大汗,他那边喝着茶,心想『这小子还挺认真』。」
沈醉苦笑。「可不是嘛。我自以为查得仔细,结果连人家的真名都没查出来。沈逸川娶了她,也不知道她的真名。戴老板这一手,把我们都骗了。他死了快十年了,我们还在被他骗。」
三个人正说着,门被推开了。刘领导走了进来,身后没有跟管理员,只有他一个人。三人都站了起来,表情有些紧张。白公馆的管理员很少单独来访,更少见刘领导亲自过来。徐远举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报纸,周养浩从床上坐直了身子。
刘领导看了三个人一眼,目光最后落在沈醉身上。「沈醉,你收拾一下你的个人物品。外面有人来接你。」
沈醉愣住了。在白公馆,他们最怕听到「收拾个人物品」这句话——那意味着可能被枪毙。他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嘴唇在发抖。他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是不是写《军统秘闻》惹祸了?是不是毛人凤派人来提他了?是不是要把他转到别的地方?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刘领导,我……」
徐远举和周养浩也脸色大变,后退了半步。徐远举的手在发抖,报纸掉在了地上。周养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刘领导摆了摆手,语气平和,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别紧张。不是坏事。」他顿了顿,「上级有指示,你在云南起义中有功。虽然后来一时糊涂又与李弥等人搞到一起了,但并没有实质行动,所以决定释放你。并调到政协文史数据馆工作。」
他看了沈醉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恭喜了。」
沈醉听完,愣了好几秒。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张了张嘴,还是没发出声音。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响。释放?他?出狱?自由?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锅煮开的粥,搅得他分不清东南西北。
他忽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靠着自己的床铺,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他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淌进脖子里。他没有擦,任由泪水淌过。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久到他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了。在白公馆的这些年,他无数次梦到过自由——梦到走出那扇铁门,梦到阳光照在脸上,梦到回到家人身边。但每次醒来,都是冰冷的铁窗和潮湿的空气。他以为自由只是一个梦,梦醒了就没了。现在刘领导告诉他,他可以出去了。他不敢相信,也不敢怀疑。
徐远举和周养浩把他扶起来。徐远举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眼眶也有些红。周养浩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他接过,攥在手心,没有用。
「谢谢。」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徐远举说:「出去好好活着。替我们也活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