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旺角的一间酒楼门前,红灯笼从门楣上垂下来,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门两侧贴着红双喜,烫金大字,在阳光下闪着光。地上铺了红毯,不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楼梯口。几盆百合花摆在大门两侧,白花瓣上还带着露水,花香在空气中弥漫。
穆晚秋比任何人都到得早。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别了一支素银簪子。没有化妆,嘴唇有些干,眼下的青黑遮不住。她站在酒楼门口,看着那些红灯笼、红双喜、红毯,看了好一会儿。风吹过来,把她的旗袍下摆掀起一角。她伸手按住,低下头,走进酒楼。
酒楼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大堂的正中央挂着一个巨大的红双喜,两侧垂下红色绸带。桌子铺着红色壁纸,每张桌上都摆了一小瓶鲜花,玫瑰配满天星。司仪台设在最前方,台上放着一只麦克风,旁边站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流程单。
何爷是最早到的宾客之一。他穿着一件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拄着一根文明棍,但那棍子只是拿着,没拄着走。他身后跟着老马,老马穿着黑色短褂,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提着一只红封。何爷走到穆晚秋面前,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你今天很漂亮」之类的话,只是对她抱了抱拳。
「都安排好了。」
穆晚秋点了点头。「谢谢何爷。」
何爷摆摆手,走到前面坐下。
陈炳昆、张一鹤陆续来了。陈炳昆穿着一身藏蓝色西装,提着公文包,像是刚从办公室出来。张一鹤穿着一件灰蓝色夹克,领口敞着,没打领带。他走到穆晚秋面前,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下,只说了两个字:「保重。」
穆晚秋看着他。「你也是。报社的事,多照顾他。」
张一鹤点了点头,走到后面坐下。方若云的经纪人阿珍穿着粉色套装,头发烫了卷,脸上化着浓妆。她走到穆晚秋面前,嘴唇动了动,眼眶有些红。
「沈太太……」她叫了一声,又改口,「穆姐。」
穆晚秋看着她。「别哭。今天是好日子。」
阿珍咬着嘴唇,拼命点头。
八点五十分,沈逸川到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领带是深蓝色的,穆晚秋昨天帮他熨好的。他的头发梳得整齐,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但脸色不好,眼袋很重,眼睛里没有光。他站在酒楼门口,没有进来。穆晚秋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谁也没有说话。
「进去吧。」穆晚秋先开口了。
沈逸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点了点头,从她身边走过,没有回头。穆晚秋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西装有些皱,后领翘起来一点。她想叫住他,帮他整一整,但没有开口。
方若云在八点五十五分到达。她穿着一件白色婚纱,裙摆不长,刚好到脚踝,头纱别在发髻上,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她的妆化得很淡,嘴唇涂了粉色口红,眼睛有些红。她下车的时候,阿珍扶着她。她站在酒楼门口,看到了穆晚秋。
两个女人对视。
方若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走过来,站在穆晚秋面前,嘴唇在发抖,手指攥着婚纱的裙摆。
「姐姐。」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风吹散。
穆晚秋伸出手,把她头纱上的一根线头摘掉。她的手指很稳,没有发抖。
「进去吧。别让他等。」
方若云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她从穆晚秋身边走过,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姐姐,谢谢你。」
穆晚秋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方若云的背影消失在门里。
司仪请穆晚秋上台讲话的时候,酒楼的宾客已经坐满了。何爷、陈炳昆、张一鹤、老马、阿珍,还有方若云的几个圈内朋友,一共不到二十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穆晚秋身上。
她犹豫了一下。大概两三秒,也许更长。她看着台下的人,看着沈逸川和方若云并肩坐在主桌,沈逸川低着头,方若云侧着头看他。她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台,站在麦克风前面。她的手扶着讲台,手指在木头上轻轻按了按。台下安静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
「这些年,我一直以假身份与沈先生生活。生活在谎言与愧疚之中。今天,我终于可以解脱了。」她的声音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但她握着讲台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她转向沈逸川和方若云,看着他们的脸。方若云看着她,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沈逸川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我恭祝沈先生与方小姐新婚快乐。白头偕老。」
台下没有人鼓掌。何爷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酒是白酒,烈,他皱了一下眉,没有出声。陈炳昆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低着头。张一鹤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老马站在角落,背靠着墙,双臂抱在胸前,目光落在地板上。阿珍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流。
穆晚秋说完,走下台。她走到角落的位置坐下,靠着墙,面前没有酒杯,没有碗筷。她坐在那里,腰板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她没有喝一口酒,没有吃一口菜。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台下的婚礼仪式继续。
司仪说了什么,她没听清。沈逸川和方若云交换了戒指,她看到了,但没看到细节。方若云给沈逸川戴戒指的时候,手在抖,沈逸川帮她扶了一下。穆晚秋看到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像是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涟漪,很快就消失了。
婚礼仪式很快结束。前前后后不到一个小时。没有人闹洞房,没有人说「恭喜」,没有人开玩笑。宾客们沉默着站起来,沉默着离开。何爷走过来,站在穆晚秋面前,伸出手。
「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