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九龙塘那套大房子的客厅里,灯光昏黄。红双喜还贴在门上,窗帘是新换的,淡蓝色的棉麻布,没有被婚宴的红色淹没。茶几上摆着几碟没怎么动过的喜糖和花生,一瓶红酒开了盖,没倒完,瓶口塞着木塞。空气里还有百合花的香气,混着淡淡的酒味。
方若云换好了睡衣,从卧室走出来。那是一件淡粉色的真丝睡衣,领口绣着几朵小花,是她前几天特意去中环买的。她站在客厅中间,头发散着,脸上妆已经卸了,素面朝天,但眼睛还是亮的。她看着沈逸川和穆晚秋,两个人都还穿著白天的衣服,沈逸川的西装外套脱了,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带松了,挂在脖子上。穆晚秋还穿着那件藏蓝色的旗袍,头发盘着,银簪子还别在发髻上,没有摘。
「我们三个今晚睡一起。我睡中间。」方若云的声音不大,但很肯定,没有商量的余地。
沈逸川愣住了。他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凉了的茶,听到这句话,茶杯悬在半空中,忘了放下。穆晚秋也愣住了,她正在窗前整理窗帘的褶皱,手指顿了一下,转过身来看着方若云。
「你胡说什么?」穆晚秋的声音有些发紧。
方若云摇头,走到两人中间,左手拉着沈逸川的手,右手拉着穆晚秋的手。她的手比穆晚秋的暖,比沈逸川的凉,手指微微发抖,但攥得很紧。
「我没胡说。这是我们三个在一起的第一夜,也是最后一夜。」她的声音有些发涩,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们别拒绝我。我就这一个要求。」
穆晚秋看着她,看了几秒钟。方若云的眼睛里没有杂质,没有试探,没有暧昧,只有一种单纯的、近乎孩子气的执拗。穆晚秋叹了口气,把手从方若云手里抽出来,转身走向卧室。
「我去换睡衣。」
方若云松了一口气,转头看着沈逸川。「你也去换。」
沈逸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进卧室。
三个人穿着睡衣躺在大床上。方若云睡在中间,左边是沈逸川,右边是穆晚秋。床很大,三个人并排躺着,中间还有空隙。被子是新的,淡蓝色的被套,还带着洗衣液的清香。床头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把三个人的脸照得柔和。
方若云侧过身,面朝穆晚秋。她伸出手,拉着穆晚秋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姐姐,你的手好凉。」
穆晚秋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指微微蜷了蜷。
沈逸川躺在左边,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吊灯关着,灯罩是白色的,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他没有看她们,但他的耳朵在听。他听到方若云的呼吸,有些急促,像是一个人在紧张;他听到穆晚秋的呼吸,平稳,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穆晚秋侧过身,看着方若云。她看着方若云的脸,那张脸年轻,光滑,没有皱纹,眼睛里还有一种没有被生活磨掉的亮光。她看了几秒钟,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发现我给你找的不是一个老婆,是接回家了一个大女儿。」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方若云愣了一下,然后撅起嘴。「我才不是女儿。我是新娘。」
沈逸川在旁边苦笑了一声。「你也这么觉得?」
方若云瞪了他一眼。「你还笑。明天姐姐就要走了,你还有心思笑。」
沈逸川的笑容收了,他没有说话,把目光移回天花板。
方若云把脸埋进穆晚秋的肩膀,声音软了下来。「姐姐,我会想你的。」
穆晚秋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方若云的头发很软,像丝缎一样。她的手指从发顶滑到发梢,慢慢地,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易碎的东西。
「好好跟他过。」穆晚秋的声音很轻。「他脾气急,你让着他点。他写稿子的时候,别打扰他。他血压高,别让他吃太咸的东西。他后半夜怕冷,记得给他多盖一床被子。」
方若云点了点头。「嗯。我记住了。」
穆晚秋继续说。「念祖不爱说话,但他心里有数。你别逼他,他想跟你说了,自然会跟你说。怀瑾敏感,你多夸她,她画画好,你多看看她的画。克己贪玩,你管着他点,但不能太凶,他吃软不吃硬。」
方若云把脸从穆晚秋肩膀上擡起来,看着她。「姐姐,你怎么什么都记得?你记了多久?」
穆晚秋没有回答。她把手从方若云头上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口。
沈逸川侧过身,看着两个女人。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方若云抱着穆晚秋的胳膊,脸贴在她肩膀上,眼睛半闭着。穆晚秋的手搭在方若云肩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搂着一个孩子。床头灯的光落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若云。」穆晚秋忽然叫了她的全名。
「嗯?」
「你怕不怕?」
方若云睁开眼睛,看着穆晚秋的脸。「怕什么?」
「怕明天。怕以后。怕你一个人面对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