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一个月前的赦免令

穆晚秋站在铁丝网前面,铁门关着,哨兵看了她一眼,没有动。她的手指攥着皮箱的提手,攥得很紧,指节泛白。风从铁丝网两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去拢。她站在那里,看着铁门对面的陈克。他站在内地那一侧,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灰色中山装照得发亮。他没有催她,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兜里,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沈逸川站在穆晚秋身后不远处,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他看到了一个人。鲍威尔站在分界处的一侧,离铁门不到十步远。他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警服,帽子端端正正地戴着,手里没有拿东西,只是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像一尊雕像。他的位置卡得很好,既不在铁门正中间,也不在路边,而是恰好挡在穆晚秋与内地之间那条必经的在线。沈逸川注意到了,但没有多想。他以为鲍威尔是来监督穆晚秋离开的,港英政府的官员,站在分界处看着一个被驱逐的人跨过边境,再正常不过。

穆晚秋也看到了鲍威尔。她看了他一眼,没有在意。她见过鲍威尔很多次了,在警务处的办公室里,在保释的文档上,在港口的宾馆里。他是那个运行命令的人,不是那个做决定的人。她以为他站在那里,只是在履行公务,看她离开。

她深吸了一口气,擡起脚,准备跨过那道看不见的线。

「穆女士!请留步!」

鲍威尔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是从后面,是从分界处那一侧。急促,响亮,在空旷的口岸回荡。穆晚秋的脚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了下来。她没有回头,站在那里,手还攥着皮箱的提手。她看着鲍威尔,鲍威尔正朝她走过来。他刚才一直站在那里,现在他动了。

沈逸川的脑子转了一下。鲍威尔不是来监督的,他是有话要说。他等在这里,等在这个位置,不是为了看她走,是为了拦住她。他站在分界处前,卡在那条在线,不是为了阻止她离开,是为了确保她在离开之前被他拦住。沈逸川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往前走了两步。

鲍威尔走到穆晚秋面前,停下来,喘了几口气。他的额头上全是汗,帽檐被风吹歪了一点,他没有扶。他看着她,目光里有歉意,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他从怀里拿出一份文档,白色的纸,红色的印章,在阳光下很醒目。他双手捧着,像在递一件珍贵的东西。

「穆女士,这是您的。」

穆晚秋看着鲍威尔,又看着他手里的文档。她没有接,目光在文档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鲍威尔的脸上。

「这是什么?」

鲍威尔的声音有些发涩,但却足够洪亮得让稍远处的沈逸川等人都听得道:「经过邱吉尔首相申请、英国国王批准,你可以永久留在香港,并可生活在任何一个英国国王管辖的领土。」他顿了顿,「这是赦免令。你不需要离开香港。」

沈逸川的脑子里轰的一声。他愣在原地,耳朵里嗡嗡响,像是有一窝蜜蜂在脑袋里炸开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方若云捂住了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站在沈逸川旁边,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袖。

穆晚秋伸出手,接过文档。她的手指在发抖,纸张在她手里微微颤动。她低下头,看着上面的字。英文,密密麻麻的,但每一个单词她都认识。她看到了「邱吉尔」的签名,看到了英国国王的印章,看到了日期。一个月前。邱吉尔接见他们的当天下午。

她的眼前模糊了。她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泪逼了回去。她不能在鲍威尔面前哭,不能在哨兵面前哭,不能在陈克面前哭。她不能在任何人面前哭。她深吸了一口气,擡起头,看着鲍威尔。

「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鲍威尔摘下帽子,又戴上,又摘下来,最后夹在腋下。他的目光躲闪,像是一个做了错事被抓住的孩子。他站的位置,恰好是穆晚秋刚才差点跨过去的那条线。他等在这里,等了多久?也许从早晨就开始等,也许从更早的时候就来了。他怕万一穆晚秋提前一步踏了过去,他完不成任务,无法向邱吉尔交差。所以他干脆站在分界处前,卡在那条在线,等着她。

「邱吉尔首相特意吩咐,要在穆女士快要离开香港的最后一刻公布这个决定。」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他说,这是对您1935年杀死一位英国政府官员的惩罚。我很抱歉,因为首相的命令,我不敢提前告诉你。请你谅解。」

穆晚秋愣住了。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份赦免令,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的眼睛泛红,但没有流泪。她看着鲍威尔的脸,那张红脸膛上写满了疲惫和歉意。她知道他是奉命行事,他没有选择。

「邱吉尔首相让我转告您——」鲍威尔擡起头,看着穆晚秋的眼睛,「『您的勇气配得上这份迟来的公正』。」

穆晚秋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把她的风衣下摆掀起,她伸手按住。铁丝网在她身后,铁门在她面前,陈克在对面的阳光下,沈逸川在她身后的不远处,三个孩子在更远的地方看着她。她的手指攥着那份赦免令,纸张被捏出了褶皱。鲍威尔还站在那条在线,没有退开,也没有催促。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完成了任务、等待宣判的人。

沈逸川走过来,站在穆晚秋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肩膀几乎碰到她的肩膀。方若云也走了过来,站在穆晚秋的另一侧,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已经翘了起来。她伸出手,拉住了穆晚秋的衣角,像一个小女孩拉着妈妈的裙子。

「姐姐。」方若云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她在笑。「你不用走了。」

穆晚秋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份赦免令,又擡起头,看着远处的陈克。陈克站在铁丝网对面,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清楚。他没有催她,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兜里,像一个耐心的、永远不会离开的人。

念祖、怀瑾、克己跑了过来。克己第一个跑到穆晚秋面前,抱住她的腿,哭着喊「妈妈你不用走了」。怀瑾站在旁边,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流,但她在笑。念祖站在最后面,没有哭,但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

穆晚秋蹲下来,把克己搂在怀里,另一只手伸出去,拉住了怀瑾的手。她擡起头,看着念祖。念祖走过来,弯下腰,把脸埋在穆晚秋的肩膀上。

「妈。」他的声音沙哑。「你听见了吗?你不用走了。」

穆晚秋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话,因为她一开口就会哭。她不能哭,不能在孩子们面前哭,不能在鲍威尔面前哭,不能在陈克面前哭。她把脸埋在克己的头发里,闭上了眼睛。阳光落在她身上,落在她的深蓝色风衣上,落在三个孩子身上,落在沈逸川和方若云身上。风还在吹,铁丝网还在颤动。

远处的陈克看着这一幕,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在阳光下散开,像一声无声的叹息。他等来的不是穆晚秋,是一份赦免令。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替她高兴,还是替自己遗憾。他想了想,把烟掐灭,转身走了。灰色中山装的背影在阳光下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鲍威尔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家人,沉默了很久。他重新戴上帽子,整了整衣领,转身走了。皮鞋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单调的声响,越来越远。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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