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报纸连载的原因,原来时空《不列颠党卫军》第一集剧情整整连载了七天。《香港商报》的副刊每天留出一个版,雷打不动。穆晚秋的英文翻译同步发往伦敦,在《伦敦小说报》上连载。沈逸川每天早上去工作室写稿,中午穆晚秋或方若云送饭,傍晚回来。三个孩子各忙各的,家里反倒比从前更安静了。
第一天,读者们看到「邱吉尔壮烈殉国」,茶楼里炸了锅。
第二天,伦敦警察厅的警探阿彻出场,一个夹在党卫军和抵抗组织之间的英国人。
第三天,党卫军旗队长胡特登场,冷峻、理性,但骨子里透着那股让人不舒服的傲慢。
第四天,美国记者芭芭拉出现,优雅、神秘,突然介入调查。
第五天,阿彻发现死者生前涉及核武器机密。
第六天,胡特与上司凯勒曼的权力斗争浮出水面。
第七天,阿彻在黑暗中接到了一个神秘电话,对方只说了一句:「你想知道真相,就来找我。」悬念留到了下一章。
香港读者从第一天追到第七天,茶楼里每天都有新话题。克己有一天放学回来,趴在沙发上翻着当天的报纸,指着「不列颠党卫军」那几个字问穆晚秋:「妈妈,英国真的被德国占领了吗?」穆晚秋正在切菜,手里的刀顿了一下。「小说里是这么写的。」克己又问:「那香港呢?」穆晚秋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第七天,茶楼里的议论进入了高潮。连日的连载让读者们有了足够的时间消化剧情,也让他们从小说中的伦敦看到了自己脚下的香港。
一个穿着灰色短褂的中年人把报纸翻到连载版,指着一段文本大声念出来——「伦敦警察厅的德国党卫军官坐在办公室里发号施令,穿着制服的英国警察在街头巡逻,而英国人只能在夹缝中求生。」他放下报纸,环顾四周。「这不就是香港吗?掌权的是英国人,办事的是我们。英国人坐在办公室里喝茶,我们在街上跑断腿。我们不就是那些被夹在中间的人?上头是英国人,下面是老百姓,我们两头受气。」
旁边的人点头,端起茶杯又放下。「你说得太对了。李少将写的哪里是伦敦?他写的就是香港。那些穿黑色制服的党卫军,不就是街上的英国警察?那些在夹缝里求生的英国警探,不就是我们?」
另一人接话,把报纸翻到另一页,指着一段描写。「你们看这里——『阿彻站在警局门口,看着党卫军的黑色轿车从面前驶过,车里的军官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这不就是咱们每天看到的?那些英国警司从我们面前走过去,眼睛都不带斜的。」有人叹了口气,有人端起茶杯,有人低下头继续看报。
议论传到了警务处。鲍威尔署长在办公室里翻着《香港商报》,读到「英国警探被党卫军呼来喝去」那一段时,手指顿了一下。他想起自己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发号施令,楼下的华人警员们跑断腿。他是英国人,他们是中国人。他坐在椅子上,他们站在地上。他喝咖啡,他们喝茶。如果有一天,英国真的被德国占领了,他会不会也变成小说里那些被呼来喝去的人?那些英国警探,是不是就是他们这些殖民地警察的写照?他把报纸放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伦敦,唐宁街十号。邱吉尔让秘书每天把《伦敦小说报》放在餐桌上,他一边吃早餐一边读。第一天读完「邱吉尔壮烈殉国」,他差点撕了报纸,但后来理解了沈逸川的用意。第二天,小说开始写阿彻破案,他的眉毛皱了一下,没有自己出场。第三天,胡特登场,还是没有他。第四天,芭芭拉出场,依然没有他。第五天,核武器机密,没有。第六天,党卫军内斗,没有。第七天,阿彻接到神秘电话——还是没有他。
邱吉尔翻到第七天的报纸,读完了,把报纸放在一边,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他对站在门口的秘书说:「我以为他会继续写我,至少写写我死后英国是怎么乱的。结果他把我写死了就不管了。这是什么逻辑?我死了就不重要了?」秘书不敢接话,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皮鞋。
邱吉尔又喝了一口威士忌,嘟囔了一句:「这个李少将,写死人不负责。他把我写死了,然后去写那些小警察、小记者、小党卫军。我的戏份就这么多?七天我只在开始出场了一回就死了?他是不是觉得我的人生就值开头这段话?」他把酒杯墩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与邱吉尔不同,普通英国读者读得心头发紧。《伦敦小说报》的读者来信栏爆满,编辑从中挑了几封有代表性的刊登。
一位署名「伦敦老居民」的读者写道:「每次读到伦敦街头的党卫军、挂满纳粹旗帜的白金汉宫,我都要停下来喘口气。十年前,我们差一点真的输了。我那时候还是个孩子,每天晚上躲在防空洞里,听着头顶上德国飞机的轰鸣。我父亲在皇家空军服役,我们不知道他第二天还能不能回来。读这本小说,就像重温那些噩梦。」
另一位读者写道:「我父亲参加过不列颠之战。他说年夏天,他们以为下一个星期德国人就会登陆。海滩上架起了铁丝网,路牌被拆掉,教堂的钟声只准在德国人登陆时敲响。那种恐惧,没有经历过的人不会懂。李少将写出来了。他一个中国人,写出来了。」
还有一封来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我读《不列颠党卫军》的时候哭了。不是因为小说写得有多好,是因为我想起了我哥哥。他1940年死在法国。如果他活下来,看到今天的小说,不知道会说什么。」
文化界也开始了讨论。一位著名的英国导演在《观察家报》上发表谈话,公开表示对《不列颠党卫军》的赞赏:「这是一部伟大的架空历史作品。它让我们看到了另一个可能的世界——一个英国输掉战争、被纳粹占领的世界。那种压抑、恐惧、窒息感,李少将写得入木三分。我想把它搬上银幕,让更多人看到那段『险些发生的历史』。」
话音刚落,立刻有人反对。另一位电影人撰文反驳:「邱吉尔还活着。他在小说里被写死了,你现在要拍成电影,全国人民都看到首相壮烈殉国。这不是找骂吗?你拍出来,邱吉尔的脸往哪儿搁?保守党的脸往哪儿搁?大英帝国的脸往哪儿搁?」导演退缩了,在接下来的采访中改口说「只是想法,暂无具体计划」。但《不列颠党卫军》可能被搬上银幕的消息,已经在伦敦的文化圈里传开了。
伦敦大学的一位历史教授在《泰晤士报》上发表了一篇长篇评论,标题是《历史不是必然的》。文章写道:「《不列颠党卫军》的价值不在于文学性,而在于它提醒我们——历史不是必然的。1940年的英国确实站在悬崖边上。法国投降了,美国还在观望,苏联和德国签了条约。英国孤军奋战。如果当时德国人真的登陆了,如果皇家空军真的败了,如果邱吉尔的飞机真的被击落了——我们今天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读这本小说,不是为了恐惧,是为了珍惜。」
文章被多家报纸转载,引发更大范围的讨论。有人赞同,有人反对,有人骂教授「替中国人说话」,也有人支持他说「这才是历史学者的良知」。
香港,沈逸川在工作室里读到英国读者的反馈,松了一口气。他把那些评论剪切来,用橡皮筋扎好,放进抽屉里。穆晚秋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放在他手边。
「还好英国人没骂我咒他们亡国。我还以为会有人说我诅咒大英帝国。」沈逸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穆晚秋在他对面坐下:「他们十年前差点亡国,比你写的还惨。你写的不过是他们害怕过的东西。你写的是『假如』,他们经历的是『差一点』。不一样。」她顿了顿,「而且英国人没有那么小气。他们能接受失败,也能接受反思。不像有些人,输了还不承认。」
沈逸川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他放下咖啡杯,靠在椅背上。「你说,邱吉尔会不会生气?我在小说里就写了他一次,还是写他死了。」
穆晚秋看了他一眼:「他生不生气,跟你有关系吗?反正你也不去英国了。」
沈逸川笑了:「也是。」
深夜,克己还没睡。他趴在沙发上,翻着当天的报纸,指着「党卫军」那几个字问沈逸川:「爸爸,英国真的被德国人占领过吗?我们会被德国人占领吗?」
沈逸川蹲下来,看着克己的眼睛。克己九岁了,眼睛很亮,像他妈妈。他的手指还指着报纸上那几个字,指节小小的。
「没有。英国没有被占领,香港也不会。那是小说,不是真的。」
克己眨了眨眼睛。「可是写得跟真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