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克已的小作文 (1/2)

连续几天深夜,沈逸川起夜时都发现方若云不在主卧。他起初以为她去厨房喝水或者上厕所,没在意。但第二天、第三天,同样的情况又发生了。第四天凌晨,他迷迷糊糊摸到床边,发现另一边空空荡荡,枕头还是凉的。他披上外套,走出卧室。走廊里很安静,壁灯亮着昏黄的光,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的。他经过念祖和克己的房间,门虚掩着,两个孩子睡得正沉。他走到怀瑾的房间门口——那是穆晚秋带着怀瑾住的小卧室。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低低的说笑声从里面传出来。

沈逸川轻轻推开一道缝,看到了让他哭笑不得的一幕。方若云和穆晚秋挤在怀瑾的床上,三个人盖着一床被子。怀瑾睡在最里面,脸朝着墙,呼吸均匀。方若云侧着身,抱着穆晚秋的胳膊,脸贴在她肩膀上。穆晚秋的手搭在方若云肩上,手指微微蜷着。

三个人挤在一张一米五的床上,被子不够盖,方若云的脚露在外面,穆晚秋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沈逸川轻轻关上门,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叹了口气。他回到主卧,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夜没睡好。他在想,这个家的边界到底在哪里?方若云是他的新婚妻子,穆晚秋是他的前妻,她们睡在一起,他一个人睡主卧。他不在乎,但万一影响了怀谨可就不好了?

第二天上午,三个孩子上学后,沈逸川把穆晚秋和方若云叫到客厅。他的表情严肃,但尽量不显得生气。他坐在沙发上,双臂抱在胸前,看着对面坐着的两个女人。穆晚秋端着茶杯,方若云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你们晚上能不能别挤在小卧室?」沈逸川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怀瑾都十二岁了,不是小孩子了。她需要自己的空间。你们三个人挤一张一米五的床,她怎么睡?翻身都翻不了,胳膊腿都伸不开。她是大姑娘了,不能老跟你们挤。更何况,万一她要是觉得你们这样很好,也学你们.....」

方若云低着头,脸红了:「姐姐一个人睡……我怕她孤单。」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怕被地板听到。

穆晚秋看着她,叹了口气,把茶杯放下,伸手拍了拍方若云的手背。「我不是一个人,怀瑾陪着我。你以后晚上在主卧睡。别让逸川为难。」方若云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方若云忽然擡起头,眼眶有些红。「可是主卧……那是你们的房间。是你和姐姐的房间。我睡在里面,觉得自己像个外人。」她的声音有些发涩。「每次躺在那个床上,我都觉得旁边应该是姐姐,不是我。我不敢翻身,不敢动,怕碰到你。你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失眠。」

沈逸川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穆晚秋握住方若云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又合上。「你不是外人。你是这个家的人。你是我找回来的,谁也不能把你赶走。」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但你不能老这样。逸川说得对,怀瑾大了,要有自己的空间。你晚上过来跟我们挤,她睡不好觉。她是女孩子,脸皮薄,不好意思说。」

方若云低下头,把脸埋在穆晚秋的肩膀上。穆晚秋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很轻。沈逸川看着她们,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温热的东西。

经过一番商量,三个人达成了协议。白天孩子们不在家时,三个人午休的时候可以都待在大卧室,继续「角色扮演」——穆晚秋是「姐姐」,方若云是「新娘」,沈逸川是「丈夫」。方若云可以尽情撒娇、聊天、甚至挤在两个人中间午睡,但晚上必须回主卧睡,不能再挤小卧室。

沈逸川苦笑:「我怎么感觉自己像个道具?你们俩玩角色扮演,我就是个道具。需要我的时候叫我,不需要我的时候把我晾在一边。」

方若云破涕为笑,从穆晚秋肩膀上擡起头,擦了擦眼泪:「你不是道具。你是男主角。」

穆晚秋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是编剧。」

沈逸川摇了摇头,站起来。「行吧。我去工作室了。你们俩慢慢『角色扮演』。」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记住,晚上回主卧睡。怀瑾需要自己的空间。」方若云点了点头。穆晚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一天晚上,方若云在客厅里辅导克己写作业。克己九岁,上小学三年级,作业不多,但作文总是写不好。老师布置的题目是《我们一家》,让同学们写自己的家庭。克己趴在茶几上,握着铅笔,歪着头想了半天,然后开始写。他写得很慢,但很认真,铅笔尖在稿纸上沙沙地响。方若云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杂志,没有翻。她侧着头看着克己写,一开始嘴角还带着笑,读着读着,笑容消失了。她的脸色越来越白,手指攥紧了杂志,指节泛白。

克己写完了,把作文本推给方若云。「方阿姨,你看我写得好不好?」方若云拿起作文本,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没有点评,站起来,拿著作文本走到客厅,递给沈逸川。她的嘴唇在发抖。

沈逸川接过来,读了一遍,手指开始发抖。作文全文如下——

「我家有六口人:爸爸、妈妈、新妈妈、哥哥、姐姐和我。爸爸据说曾经是一个大特务,但现在是一个作家,专门写特务。有同学经常问我:『你爸爸一定杀过不少人吧!』其实我爸爸连只鸡在家都不敢杀。我不好意思这么说,只好告诉他们:『我爸爸杀没杀过人,我不知道,但我妈妈一定杀过人。』但每次我这么回答,都引来同学们的嘲笑:『这事儿,全香港、全世界的人都知道。』

新妈妈是演员,演过电影,同学们都说她很漂亮。但她每天晚上都要跟妈妈睡,不跟爸爸睡。同学们问我爸爸是不是被赶出卧室了,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哥哥念祖不爱说话,姐姐怀瑾爱画画。我喜欢跟姐姐玩,她画画的时候我就坐在旁边看。哥哥有时候会教我写作业,但他讲题太快,我听不懂,他就不耐烦了。

我们家跟别人家不一样,但是我觉得挺好的。有新妈妈之后,家里多了人陪我玩。妈妈也不用那么累了。爸爸说,一家人要互相照顾。我觉得他说得对。」

沈逸川读完,把作文本放在茶几上,沉默了很久。方若云低着头,眼眶红了。穆晚秋从厨房出来,看到两个人的表情,拿起作文本看了一遍,表情复杂。她放下作文本,坐在沙发上,没有说话。

「我们不能怪克己。」沈逸川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涩。「他说的都是实话。是我们没处理好,不是他的错。我们不能去责怪一个九岁的孩子说出了他看到的东西。」方若云擡起头,眼泪掉了下来。「他写我每天晚上跟姐姐睡……幸亏我先看了,要不然全香港的人都知道了。」穆晚秋伸出手,帮方若云擦掉眼泪。「知道了又怎么样?又不是你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沈逸川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从灯座到墙角,一条干涸的河流。「我意识到必须重新让孩子们认识这个家庭了。要让他们知道这个家庭是怎么来的,为什么会形成这样的关系,而不是只责怪孩子。更不能让他们觉得所有的家庭都是如此。念祖十五了,他懂事了。怀瑾十二了,她也大了。克己九岁,他不懂,但他能感觉到。我们得跟他们说清楚。」

穆晚秋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你说吧。你比我会说。」方若云也点头。「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还是你说吧。」

沈逸川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们。「明天晚上,把三个孩子叫到一起,我给他们讲一讲。从1938年开始讲。讲我们是怎么认识的,讲婉清的身份,讲若云是怎么来到这个家的。什么都讲。不隐瞒,不修饰。」

第二天白天,沈逸川在工作室里写了一下午的「讲稿」。他铺开稿纸,拿起钢笔,写了几页又划掉,写了又划,划了又写。铅笔头扔了好几个,稿纸揉了好几团。他发现有些事可以用语言说清楚,有些事说不清楚。最后他只留下几个关键词:抗日、军统、假身份、牺牲、选择、赦免。

穆晚秋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她看到他对着稿纸发呆,把咖啡放在桌角。「你紧张?」沈逸川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比见邱吉尔还紧张。见邱吉尔,我说错了话就当笑话。跟孩子们说话,说错了就是一辈子的事。」穆晚秋在他对面坐下,把手搭在他手背上。「你说什么,孩子们都会听。你是他们爸爸。」

晚上,三个孩子被叫到了客厅。念祖坐在沙发上,手插在裤兜里,表情严肃,像个小大人。怀瑾靠着穆晚秋,手里抱着她的布娃娃。克己趴在方若云膝盖上,手里拿着一个木刀,还在玩。沈逸川坐在对面,清了清嗓子。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的。壁灯的光线昏黄,把一家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克己的作文,我看了。写得很好。」沈逸川先夸了一句,克己擡起头,眼睛亮了一下。「但有些事情,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今天爸爸给你们讲一讲。」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讲述。从1938年开始讲,讲他是军统少将,讲穆晚秋是化名「林婉清」的地下抗日战士,讲两个人的婚姻是戴笠安排的,也是命运的安排。他讲了穆晚秋为了任务隐姓埋名、抛弃真名,讲了方若云如何走进这个家,讲了赦免令如何让穆晚秋留下。

他没有避讳「妈妈杀过人」的事实,但告诉孩子们,她杀的是敌人、是汉奸、是侵略者,是那些在1935年跟日本人合作、出卖中国利益的英国官员。「你们的妈妈不是坏人,是英雄。她为了国家,做了很多人不敢做的事。她隐姓埋名十几年,连自己的真名都不敢用。她吃了很多苦,但从来没有抱怨过。」他看着念祖,「你妈妈当年被戴笠发现的时候,她编了一个谎话,说手里有戴笠的把柄,才活了下来。她为了活下来,为了等你爸爸,为了等你们出生,她什么都做了。」

念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怀瑾抱着布娃娃的手收紧了,眼睛红红的。克己放下木刀,坐直了身子。

沈逸川继续说,讲到了方若云。「方阿姨不是抢了你们爸爸的人,是妈妈请回来的。妈妈以为自己要离开香港了,怕你们没人照顾,才找方阿姨帮忙。方阿姨答应了,她愿意照顾你们,愿意跟爸爸结婚,愿意替妈妈守护这个家。这是多大的勇气,你们知道吗?一个年轻姑娘,嫁过来就当三个孩子的妈,还要面对别人的闲言碎语。她图什么?她什么都不图。她就是觉得妈妈不容易,觉得爸爸不容易,觉得你们可爱。她把自己的一辈子搭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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