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不大,但很有格调。门面夹在一家书店和一间面包房之间,橱窗里摆着一束百合花,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前台服务员是个四十多岁的法国女人,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她微笑着接过护照,翻开看了一眼,然后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问了一句。
「Monsieur et Madame?同一间房?」
沈逸川愣了一下。他听懂了「Monsieur」和「Madame」,也听懂了「同一间房」的意思。他看了看穆晚秋,穆晚秋也看了看他。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沉默持续了大概两三秒。前台服务员的表情从微笑变成了疑惑,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来回扫,像是在确认他们是不是夫妻。
穆晚秋先开口了。她的法语比英语还好,声音不大,但很流畅。「Oui, une chambre. Merci.」沈逸川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服务员接过护照,递过来两张房卡。「Chambre 412, au uatrième étage. Bon séjour.」
服务员领着他们上楼,电梯很小,三个人挤在里面有些局促。到了四楼,服务员打开房门,侧身让开。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米白色的墙壁,深色的木地板,窗帘是淡蓝色的棉麻布,窗户正对着一条安静的街道。床是一张双人床,白色的床单,铺得平平整整,床头柜上放着一瓶矿泉水和一只玻璃杯。
穆晚秋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的手指攥着门框,指节微微泛白。服务员站在旁边,露出疑惑的表情,目光从床移到穆晚秋脸上,又从穆晚秋脸上移到沈逸川脸上。沈逸川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法郎,递给服务员,用英语说了一句「Merci」。服务员接过小费,笑了笑,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门关上了。两个人站在房间里,中间隔着那张双人床。窗外有鸽子在叫,咕咕咕的,声音低沉,像在说什么悄悄话。穆晚秋站在门口,沈逸川站在窗前,两个人隔了三四步的距离,谁也没有看谁。
「床很大。」沈逸川说了一句。
穆晚秋看着他。「嗯。很大。」
又沉默了几秒。沈逸川把行李箱放在行李架上,拉开窗帘。窗外的街道很安静,对面是一栋奥斯曼式的老建筑,灰色的石墙上爬满了常春藤,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着。远处的天空还有最后一抹暗红,像是一块烧过了的炭在慢慢熄灭。
「睡吧。明天还有活动。」沈逸川说着,坐在床沿上,脱了鞋。
穆晚秋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坐着,肩膀几乎碰到肩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窗外的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两个人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中。
穆晚秋先站了起来。「我去洗个澡。」她走进浴室,关上了门。水龙头哗哗地响,雾气从门缝里飘出来,带着沐浴露的香味。沈逸川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吊灯,关着,灯罩是白色的,在昏暗中看不清轮廓。
水声停了。浴室的门开了,穆晚秋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用毛巾裹着。她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沈逸川侧过身,背对着她。她侧过身,背对着他。两个人背对背躺着,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窗外的鸽子又叫了几声,然后安静了。
他们放下行李,换了衣服,沿着香榭丽舍大街散步。巴黎的夜晚比香港凉,风从塞纳河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秋天的落叶的味道。凯旋门在夜灯下熠熠生辉,黄色的灯光照在石墙上,把那些浮雕照得凹凸分明,像是在诉说什么古老的故事。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情侣挽着手走过,低声说笑,声音在夜风中飘散。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了,在路灯下泛着金色的光,一片一片的,像是谁在空中撒了一把碎金。
街头小贩推着车卖可丽饼,热腾腾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小贩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戴着一顶贝雷帽,围裙上沾着面粉。他看到沈逸川和穆晚秋,用英语招呼了一声「love birds」,指了指车上的可丽饼,做了个「好吃」的手势。
穆晚秋想解释,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沈逸川摇了摇头,掏出几枚硬币,买了两个可丽饼,一个巧克力味的,一个香蕉味的。他把巧克力味的递给穆晚秋,自己拿着香蕉味的咬了一口,烫的,舌尖被烫了一下,他没有皱眉。
「为什么不让解释?」穆晚秋接过可丽饼,吹了吹,小心地咬了一口。
沈逸川嚼了嚼,咽下去。「解释什么?解释我们不是夫妻?在法国,谁在乎?」他顿了顿,「而且,我们本来就在法律上是夫妻。」他看了一眼穆晚秋,她低着头,没有接话。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穆晚秋走在他身边,步伐不大,但很稳。梧桐树的叶子落在她肩上,她没有拂去。她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在法国,没人知道林婉清。没人知道穆晚秋。没人知道方若云。他们只知道,我们是两个人。」
沈逸川停下脚步,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感慨,是一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像是回到了过去某个时刻的恍惚。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穆晚秋没有缩回去,手指微微收拢,扣住了他的手指。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没有再说话。
他们走进一间小咖啡馆。门面不大,招牌是手写的,字体歪歪扭扭,但有一种朴素的亲切感。墙上贴着海明威、毕卡索、萨特的照片,黑白照片,边角已经泛黄了,被玻璃框子压着。穆晚秋点了两杯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一条窄巷子,石板路被雨水打湿了,反射着路灯昏黄的光。
穆晚秋端着咖啡杯,目光落在墙上那张海明威的照片上。她看了几秒钟,然后开口了。
「我年轻时读过海明威的《流动的盛宴》。那时候在南京,我才十几岁,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读。海明威写巴黎,『如果你年轻时有幸在巴黎生活过,那么以后无论你到哪里,巴黎都将与你同在,因为巴黎是一席流动的盛宴。』」她顿了顿,把咖啡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来巴黎。连南京都出不去,还想去巴黎?」
沈逸川看着她,没有说话。
「后来到了香港,更不敢想了。连饭都吃不上,还想去巴黎?」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一阵风吹过水面,很快就消失了。「现在坐在巴黎的咖啡馆里,喝着咖啡,看着海明威的照片。像做梦一样。」
沈逸川放下咖啡杯,看着她。「等以后老了写不动小说了,我们搬到巴黎来住。租一间小公寓,就在塞纳河边。每天早上起来去市场买菜,下午在咖啡馆坐坐,晚上沿着河边散步。」
穆晚秋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是苦的,她没有加糖。
「好。」她说了一个字。
回酒店的路上,两个人走得很慢。梧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地上,被人踩碎,发出细碎的声响。沈逸川走在她左边,穆晚秋走在他右边,两个人的手偶尔碰在一起,又分开,又碰在一起。路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
走到酒店门口时,穆晚秋停下来,擡头看着四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帘没有拉严,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在夜空中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她看了几秒钟,转过头,看着沈逸川。
「今天晚上,就当我们是第一次认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