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2月初,启德机场的候机大厅里人来人往。沈逸川提着两只皮箱,穆晚秋背着一只帆布包,两个人站在航空公司的柜台前办理登机手续。方若云带着三个孩子站在一旁,怀瑾拉着方若云的衣角,眼眶红红的。克己抱着沈逸川的腿不肯松开,哭得满脸鼻涕眼泪。
「爸爸不要走!爸爸妈妈不要走!」克己的声音又尖又脆,在候机大厅里回荡。
沈逸川蹲下来,把克己脸上的眼泪擦了擦,手指碰到他的脸颊,温热的,湿漉漉的。「爸爸只是去工作,很快回来。爸爸去法国参加一个电影节,拿个奖就回来。你在家听方阿姨的话,听哥哥姐姐的话。」
克己抽噎着,不肯松手。「你骗人。上次妈妈也说很快回来,差点就不回来了。」他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声音断断续续的。
沈逸川愣了一下,看了穆晚秋一眼。穆晚秋走过来,蹲下来,把克己从沈逸川腿上抱过来,搂在怀里。她的动作很轻,把克己的小脸贴在自己胸口。
「妈妈上次是没办法。这次是真的,爸爸去几天就回来。妈妈跟你保证。」她亲了亲克己的额头。克己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哭得一抽一抽的,但渐渐安静了。怀瑾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块手帕,已经湿透了。她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但眼泪无声地流。方若云伸手搂住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念祖站在最后面,沉默不语,双手插在裤兜里,拳头攥得紧紧的。他的下巴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有些红,但没有流泪。他看着父母,一句话也没有说。
穆晚秋站起来,走到方若云面前。她伸出手,握住了方若云的手,方若云的手有些凉,手指微微发抖。
「你真的不跟我们一起去?电影节有好几天,你可以去逛逛巴黎。你不是一直想去巴黎看看吗?香榭丽舍大街、罗浮宫、艾菲尔铁塔。你演戏的时候演过那么多欧洲的场景,都没去过真的。」
方若云摇了摇头,把手从穆晚秋手里抽出来,帮怀瑾擦了擦眼泪。「家里不能没人。念祖要准备考高中,怀瑾要期末考试、参加美术辅导班,克己还要人辅导作业。你们都走了,谁管他们?我在家,你们放心去。」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眶红了。
穆晚秋看着她,想说什么,最终只握了握她的手。「辛苦你了。」
方若云摇头。「应该的。」
念祖在最后关头走上前来。他比穆晚秋高了快一个头了,肩膀宽了,下巴的线条像沈逸川,但眼睛像穆晚秋。他站在沈逸川面前,叫了一声「爸」。声音低沉,带着少年人努力装出的成熟。
沈逸川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你放心去,家里有我。」念祖的声音很稳,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我会照顾好弟弟妹妹,也会帮方阿姨。你不用担心。」
沈逸川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搭在念祖肩上,停了一下,用力按了按。「家里交给你了。」
念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候机厅的报摊上摆着当天的《香港商报》,头版头条用了加粗字体——「李少将夫妇启程赴法,《幸福终点站》角逐坎城金棕榈。」旁边配了一张沈逸川和穆晚秋的合影,是去年在伦敦拍的。文章写道:「这是香港作家的作品第一次获得国际大奖提名,是香港文坛的骄傲。李少将不仅是谍战小说大师,更是跨类型写作的奇才。《幸福终点站》以独特的视角、细腻的情感和对人性的深刻洞察,赢得了坎城评审团的青睐。」
穆晚秋看了一眼报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香港作家的作品第一次获得国际大奖提名,报纸都替你骄傲。」沈逸川没有说话,只是提起行李,走向安检口。穆晚秋跟在后面,方若云牵着三个孩子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克己又哭了,怀瑾也在流泪,念祖站着不动。方若云没有哭,只是嘴唇在发抖。
飞机滑行、加速、腾空而起。穆晚秋靠窗,看着窗外,九龙塘的街道越来越小,楼房变成了火柴盒,梧桐树变成了绿色的斑点,整个香港岛缩成了海面上的一块绿色,被海水包围着。沈逸川握着她的手,两个人没有说话,手指交缠在一起,指节泛白。
飞机经停曼谷。两个人在候机室喝咖啡,落地窗外的跑道上停着几架泰航的飞机,阳光很烈,晒得地板发亮。穆晚秋端着咖啡杯,看着窗外,忽然说了一句:「这是咱们第一次坐飞机。以前在军统的时候,坐过军用运输机,颠得骨头都快散了,噪音大得说话都听不清,跟坐拖拉机似的。」她顿了顿,抿了一口咖啡。「这种客机,还是头一回。」
沈逸川端起咖啡杯,跟她碰了一下。「以后会常坐的。习惯了就好。」穆晚秋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的跑道上,又收回来。
「当年在香港差点饿死的时候,做梦都想不到会有今天。你写《潜伏》的时候,连稿费都拿不到,报纸都不肯要你的稿子。你在九龙城寨的板间房里写了一个多月,差点放弃了。」她顿了顿,「现在要去法国参加电影节,跟那些大导演坐在一起。你说,这是不是梦?」
沈逸川放下咖啡杯。「不是梦。是真的。梦不会这么累。」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穆晚秋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的胆子连邱吉尔都佩服,坐飞机倒怕了?」
穆晚秋摇头。「不是怕,是觉得不真实。从九龙城寨的板间房到巴黎的五星级酒店,这跨度太大了。我怕一觉醒来,发现还在板间房里,稿纸堆了一桌,米缸空了,你还在发愁下一顿饭在哪里。」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
沈逸川握紧她的手。「跨度再大,也是我们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从《潜伏》到《悬崖》,从《伪装者》到《幸福终点站》,你陪着我走了这么多年。没有你,我走不到今天。」穆晚秋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飞机再次起飞,飞越印度洋。舷窗外是无尽的蓝色,深蓝的海洋与浅蓝的天空在远处交融成一条线,阳光在云层上镀了一层金边,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沈逸川和穆晚秋各自盖着毯子,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穆晚秋没有睡着,她在想香港的三个孩子。方若云一个人能照顾得过来吗?念祖会不会太辛苦?他今年要中考了,功课那么重,还要帮忙照顾弟弟妹妹。怀瑾会不会想妈妈?她十二岁了,正是敏感的年纪。克己会不会哭?他最爱哭,一哭就停不下来。她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沈逸川,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没有睡着。
当地时间2月2日下午,飞机降落在巴黎奥利机场。天空灰蒙蒙的,飘着细雨,雨丝细细的,落在舷窗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沈逸川和穆晚秋走出航站楼,冷风迎面扑来,带着巴黎特有的潮湿和凉意。穆晚秋缩了缩脖子,沈逸川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一眼就看到有人举着牌子,上面用中文写着「李少将」「穆晚秋」。接待人员是个三十多岁的法国男人,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可掬。他迎上来,用生硬的英语说了一句话,语法不太对,但听得懂。
「欢迎来到法国!我是坎城电影节的接待专员,负责你们的行程。车在外面等,请跟我来。」
沈逸川看了穆晚秋一眼,两个人跟着他走向停车场。雨丝落在穆晚秋的头发上,她没有撑伞,也没有加快脚步,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着。远处,巴黎的轮廓在雨雾中若隐若现,艾菲尔铁塔的尖顶被雾气遮住了大半,像一个模糊的影子。塞纳河在桥下静静流淌,河水是灰绿色的,雨点落在水面上,溅起细小的涟漪。
沈逸川走在穆晚秋旁边,手插在裤兜里,步子不快不慢。他想起几年前在九龙城寨的板间房里写《潜伏》的日子,那时候他连明天吃什么都不知道。现在他站在巴黎的街头,准备去参加坎城电影节。人生真是说不准。他看了看穆晚秋,她的侧脸在雨中显得很安静,目光落在远处的塞纳河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接待专员打开车门,沈逸川和穆晚秋坐进后座。车子发动,驶出机场,上了高速公路。窗外的风景在雨中后退,田野、村庄、树林,都笼在一层灰蒙蒙的雨雾里。穆晚秋靠在沈逸川肩上,闭上了眼睛。沈逸川看着窗外,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一下一下的,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