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川和穆晚秋在美国拍电影、上电视的消息,通过报纸传回香港时,起初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毕竟香港人看惯了电影明星,李少将虽然出名,但去好莱坞拍戏也不算惊天动地。
可随着报纸上接连几天刊登「《史密斯夫妇》片场直击」「李少将与穆晚秋真枪实弹肉搏」等报导,茶楼里的议论渐渐热了起来。
但真正让全香港炸锅的,是那个晚上的电视节目。
九龙塘那栋大房子的客厅里,方若云和三个孩子正坐在电视机前。这台电视机是沈逸川搬进大房子后不久买的,十四寸,黑白画面,天线架在窗外,被风吹得微微摇晃。平时方若云很少开它,孩子们上学、她忙家务,只有晚饭后才偶尔看一会儿。今天她调到一个平时不怎么看的频道,信号断断续续的,雪花点闪了好一阵。
画面突然清晰了。
不是新闻,不是电视剧,是一个演播室。主持人坐在一张浅蓝色的沙发上,旁边坐着两个人。沈逸川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端端正正,头发梳得整齐,但眼睑下有青黑色的暗影,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穆晚秋穿着一件藏蓝色旗袍,头发盘起来,别了一支银簪子,脸上化了淡妆,但嘴唇有些干,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鱼尾纹比离开香港时深了不少。方若云手里的针停住了,线头从针眼里滑出来,她没有察觉。
「爸爸!」克己第一个喊了出来,他光着脚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电视机前面,伸手去摸屏幕。他的小手按在玻璃上,指尖碰到沈逸川的脸,那个脸的影像晃了一下。克己转过头,对着方若云喊:「方阿姨,爸爸在电视里!爸爸在电视里!」
怀瑾坐直了身子,眼睛盯着屏幕,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咬住嘴唇,没有喊出声,但手指攥着方若云的衣角,攥得很紧。念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间里走了出来,站在走廊口,没有靠近,双手插在裤兜里,下巴绷得很紧,但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电视里开始播放片场花絮。旁白用英语说了什么,方若云听不太懂,只看到屏幕上出现了巨大的摄影棚,灯光亮得刺眼,到处都是电线和架子。沈逸川和穆晚秋站在一个被布置成客厅的布景里。穆晚秋穿着一件家居的连衣裙,沈逸川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对视,谁也没有说话。
然后穆晚秋动了。她伸手把茶几上的花瓶推到地上,花瓶碎了,水溅出来,花散了一地。沈逸川没有后退,他的眼睛盯着她,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野兽。穆晚秋抄起茶几上的杂志朝他脸上甩过去,沈逸川偏头躲过,杂志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纸页在空中散开,像一群受惊的白鸟。他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穆晚秋的另一只手已经抄起了台灯,朝他脑袋砸过去。沈逸川偏头躲过,台灯砸在沙发上,灯罩歪了。
怀瑾第一个哭了出来。她捂住眼睛,不敢看,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滴在裙子上。她不是一个爱哭的孩子,在学校摔破了膝盖都不吭一声,但此刻她哭出了声,肩膀一抖一抖的。克己直接扑进方若云怀里,把脸埋在她胸口,哭着喊「爸爸被妈妈打了」。他的声音又尖又脆,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像是有人在玻璃上划了一道口子。念祖站在走廊口,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嘴唇在发抖,但没有哭,也没有说话。方若云搂着两个孩子,眼睛盯着屏幕,脸色白得像纸。
屏幕上的打斗越来越激烈。穆晚秋从厨房抄起平底锅砸在沈逸川背上,那声音隔着屏幕都觉得疼——闷响,不像拍戏用的道具声,是金属砸在骨头上的声音。沈逸川闷哼了一声,退了两步,撞在墙上,墙上的画框歪了。他转身夺过平底锅,反手甩出去,平底锅砸在冰箱门上,冰箱门弹开了。穆晚秋从抽屉里摸出一把刀,沈逸川从腰间拔出一把枪。两个人对峙了几秒。穆晚秋扣了扳机,空包弹炸响,震得摄像师往后退了好几步。
方若云把克己搂得更紧了,下巴抵在克己的头顶上,眼睛却一秒都没有离开屏幕。她看到穆晚秋骑在沈逸川身上,手里的刀抵着他的喉咙;看到沈逸川攥着她的手腕,手背上青筋暴起;看到穆晚秋的脸上有泪,沈逸川的眼里有血丝。她想起沈逸川走的那天在机场,克己抱着他的腿不肯松开,他蹲下来亲了克己的额头,说「爸爸很快回来」。她想起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还是翘着的,眼睛里有光。
电视里主持人问:「你们是真的在打吗?」穆晚秋卷起袖子,露出胳膊上一大片青紫,从肘弯一直延伸到手腕,紫黑色的淤血在灯光下触目惊心,像一幅没有画完的水墨画。沈逸川撩起衬衫,肩膀上也有一片青紫,锁骨下面的淤血还没散,边缘泛着黄绿色的印迹,像是正在愈合,又像是又被新伤覆盖。
方若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出声,没有擦,任由泪水淌过脸颊,滴在克己的头发上。她想起沈逸川在香港的时候,血压高,医生让他多休息,他不听,每天写到深夜。她给他端茶,他说「放着吧,一会儿喝」。茶凉了,他忘了喝,她又换一杯。那些茶她倒了多少杯,记不清了。她只记得他坐在书桌前的背影,弓着背,低着头,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那时候他受的伤在心里,写在纸上。现在他受的伤在皮肉上,拍在胶片上,放给全世界看。
她拿起电话想打越洋电话。那时候国际长途要先拨接线员,再报号码,再等转接,有时候等一个小时都接不通。她拨了一次,没通;又拨了一次,还是没通。电话那头只有嘟嘟嘟的忙音,像是在催她,又像是在嘲笑她。
她放下听筒,坐在沙发上,把三个孩子搂在怀里。怀瑾还在哭,克己已经不哭了,但他趴在方若云腿上,小手攥着她的衣角,攥得很紧。念祖走过来,在方若云旁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搭在她的手背上。
方若云擦掉眼泪,声音有些发涩。「你爸爸不会死的。你爸爸在拍电影,那是假的。你爸爸以前在军统的时候,受的伤比这个重多了。他不照样活到现在?」克己仰着头问:「那妈妈呢?妈妈也受伤了。」方若云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穆晚秋,她的胳膊上那些淤青还在那里。「你妈妈更不会死。你妈妈是女英雄,连邱吉尔都佩服她。」
克己又问:「那他们什么时候回来?」方若云想了想。「快了。你爸爸说写完这趟就回来。」克己点点头,把脸埋进方若云的怀里。
香港有电视的人家不多,但影院老板嗅到了商机。旺角一家影院的老板姓梁,四十多岁,秃顶,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托人把美国NBC的电视节目用摄像机录了下来,拿到电影院里放映。票价不贵,五毛钱一张,但场场爆满。茶楼里有人喊:「走,看电影去!不是美国电影,是美国电视!李少将和他太太在跟美国人打架!」一群人涌向影院,有人连茶钱都没付完,伙计在后面喊「找您钱」,人已经跑远了。
影厅里坐满了人,连过道上都站着人。有人叼着烟卷,有人嗑着瓜子,有人抱着孩子。银幕上的画质不好,有些地方是雪花点,声音也断断续续的,有时候突然没了声音,影厅里的人就骂「搞什么」。但当画面清晰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沈逸川和穆晚秋互殴的镜头出现在银幕上时,有人捂住了嘴,有人「啊」了一声。当穆晚秋露出胳膊上的青紫,沈逸川露出肩膀上的淤血时,全场倒吸一口凉气。一个穿格子西装的中年人站起来喊,声音大得整个影厅都听到了。「别拍了!回来写小说吧!命要紧啊!」
后面有人接话,语气带着调侃:「人家命不要了要钱。」旁边的人说:「钱也不要了,要命。」另一个夹在中间的人补了一句:「命也要,钱也要。李少将这个人,贪心。」影厅里有人笑了,但笑声很勉强,笑完了又安静了。
走出影院,议论分成两派。
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人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语气笃定。「这才拍得过瘾!香港那些打斗片,拳还没碰到人就倒了,假得要死。人家这是真打,打的时候你都能感觉到疼。你们听那个平底锅砸在背上的声音,那是铁打在人身上的声音,不是配音。」
另一个点头,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我在片场看过拍戏,都是借位,拳脚离着老远就收住了,有时候演员还没倒地,导演就喊『卡』了。李少将这个不一样,拳拳到肉,我看着都疼。他那肩膀上的淤血,少说要养一个月。」
另一派摇头,语气里带着心疼。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拐杖,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太残忍了。这是拍电影还是拼命?这种活儿给我多少钱我都不干。我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这么拍戏的。」
话音刚落,旁边有人接话,声音不大,但周围几桌都听到了。
「听说演出费每人二十万。」茶楼里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是所有的声音都被掐断了。
有人问:「港币?」
那人说:「美元。」
茶楼里又安静了一瞬,比刚才更长。
有人追问,声音有些发虚:「两个人拍个电影就能挣二十万美元?」
那人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说了一个字。「每——人。」茶楼里彻底炸了。
一个穿着旧军裤的老军统把茶杯墩在桌上,茶水溅了出来,茶叶沾在桌面上。「每人二十万美元?我当年第一次杀人,杀一个日本特务,跟他在地窖里打了快半个小时,差点被他反杀。他用匕首捅我,我用板凳腿砸他的脑壳。我砸了十几下,他倒下去的时候,我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他的。我在地窖里躺了三天才爬出来,身上全是伤。结果组织上给了我五块大洋的营养费。五块大洋,连个像样的伤药都买不起。我敷的草药还是自己上山采的。」
另一个老军统苦笑,把手里的报纸翻到连载版又合上。「五块大洋?我杀汉奸的时候,上面给我发了四块。我还倒贴了一块买子弹。那个汉奸的家人后来还找我来报仇,我跑了大半个中国才甩掉他们。那四块大洋,我还没捂热就花完了。人家打一架,够我杀一辈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