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全香港的影院在循环播放沈逸川和穆晚秋在片场互殴的片段时,报纸的头版却悄悄换了一个话题。
日本政府正式向美国出版社提出抗议的消息,通过电传传到香港,各家报社连夜赶印号外。第二天清晨,报摊上最醒目的位置不再是《史密斯夫妇》的剧照,而是一行加粗的大字——「日本政府抗议李少将新作《高堡奇人》:歪曲历史,伤害日本国民感情!」
茶楼里,读者们抢到报纸,先是一愣,然后笑了。有人把报纸摊在桌上,指着那行标题说:「日本人抗议了?他们抗议什么?李少将写的是美国被日本占领,日本人应该高兴才对啊。」旁边的人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慢悠悠地说:「日本人高兴?他们当然不高兴。李少将写的是『如果』日本赢了战争,那现在的日本就不是被美国占领了,是占领美国。日本人心里想的,不就是这个吗?」
一个穿格子西装的中年人把报纸翻到转载《高堡奇人》简介的那一版,大声念了出来。「一九六二年,旧金山。满街都是日文招牌,白人给日本人让路,美国本土被分割为『日本太平洋合众国』。」他念到这里,放下报纸,环顾四周。「你们说,日本人看到这个,能不生气吗?他们当年在中国、在朝鲜、在东南亚,就是这么干的。李少将把他们在亚洲干的事搬到了美国,他们能不心虚?」
有人拍桌子,声音大得整个二楼都能听到。「日本人越生气,说明李少将写得越对。他们要是觉得李少将写的是假的,何必抗议?笑笑就过去了。他们抗议,说明他们怕了。怕什么?怕美国读者看了书,真的想起自己被日本占领过?」
旁边的人笑着摇头,把花生米丢进嘴里。「日本什么时候占领过美国?不是日本现在被美国人占领了吗?但日本曾经占领过香港却是真的。一九四一年到一九四五年,香港人过了四年被日本占领的日子。李少将写的那些——满街日文招牌、白人给日本人让路——我们香港人都见过。」
茶楼里安静了一瞬。有人端起茶杯,有人低下头,有人轻轻叹了口气。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李少将写的不是美国被日本占领,是『假如被占领』。日本人连假如都受不了,那说明他们心里有鬼。他们不是怕假如,是怕假如被人想起来。我们中国人记了十几年,日本人自己倒忘了。」
众人点头,纷纷竖起大拇指。有人说「李少将好样的」,有人说「让日本人去闹」,有人说「越闹书卖得越好」。茶楼里的笑声又回来了,比刚才还响。
九龙塘那栋大房子的客厅里,方若云把当天的报纸摊在茶几上,三个孩子围坐在旁边。克己趴在茶几上,用手指点着报纸上的大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得磕磕绊绊。「日本……政府……抗议……李少将……新作……」他念不下去了,擡起头问方若云:「方阿姨,日本为什么要抗议?爸爸写什么了?」
怀瑾坐在沙发上,手里抱着布娃娃,看了克己一眼。「因为他们不喜欢爸爸写他们坏。」她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爸爸写他们占领美国,他们在美国的大使馆不高兴了。」克己歪着头想了想。「可是他们真的占领过我们啊。南京大屠杀,还有香港,三年零八个月。爸爸写他们占领美国,他们就不高兴了?」怀瑾没有说话,把布娃娃抱得更紧了一些。
念祖坐在一旁,手里也拿着一份报纸,但一直没有翻。他盯着头版上那行大字,看了很久。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眉头微微拧着,像是在想一件很重要的事。方若云注意到他的沉默,但没有打扰。她给克己倒了一杯水,给怀瑾整了整衣领。
念祖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方阿姨,爸爸写的是不是真的?如果日本真的赢了战争,我们现在是不是要说日语?」
方若云愣了一下。她看着念祖的脸,那张脸已经褪去了少年的圆润,棱角分明,眉骨高,鼻梁直,像沈逸川。他的眼睛很亮,像穆晚秋。他今年十五岁了,已经比她高了。她想了想,摇了摇头,声音不大,但很稳。「不会。你爸爸写的不是真的,是『如果』。但『如果』只是『如果』而已。你爸爸写那些,是想让大家知道,有些事不能重来。历史不能假设,但人可以假设。假设日本赢了,我们会变成什么样?你爸爸把那个『什么样』写出来,不是因为它会变成真的,是因为它差一点变成真的。」
念祖看了方若云一眼,没有说话。方若云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怎么接。她伸出手,摸了摸念祖的头。他的头发很硬,扎手,像沈逸川的。她的手指在他的头发里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念祖低下头,继续看报纸,但没有翻页。
纽约的酒店房间里,电话铃响了。穆晚秋放下手里的帐本,拿起听筒。接线员用生硬的英语说了一句「香港来电」,然后方若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些远,像是在空旷的地方说话。
「姐姐,念祖今天问了我一个问题。」方若云把念祖的话复述了一遍。穆晚秋沉默了很久,久到方若云以为电话断了。窗外的纽约在暮色中渐渐暗了下来,时代广场的霓虹灯开始闪烁。她看着那些灯,手指在窗台上慢慢画着圈。
「告诉念祖,日本没有赢。以后也不会赢。你爸爸写那些,不是为了让你们害怕,是为了让你们记住。记住历史,不是为了恨,是为了不再重来。」她顿了顿,「让他安心读书。爸爸写的都是假的,但爸爸想告诉他的道理是真的。假的故事,真的道理。」
方若云挂了电话,把穆晚秋的话转述给念祖。念祖听完了,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剪得很短。方若云看着他,等着。克己趴在茶几上继续看报纸,怀瑾抱着布娃娃靠在沙发上。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的。
念祖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我知道。我只是在想,如果当初邱吉尔没有推迟公开赦免令,方阿姨你就不用嫁给我的爸爸,夹在我爸爸、妈妈之间左右为难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是所有的声音都被掐住了。方若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但她没有哭。她伸出手,把念祖拉进怀里,轻轻抱了他一下。她的手搭在他的背上,拍了拍,一下,两下,很轻。
「你爸爸没有让我为难。你妈妈也没有。他们都是好人。方阿姨嫁给你爸爸,是方阿姨自己愿意的。没有人逼我。」她松开念祖,看着他的眼睛。「你不许再说这种话。你爸爸听到会难过。你妈妈听到也会难过。」
念祖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九龙塘,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着,沙沙地响。方若云坐在沙发上,念祖坐在她旁边,怀瑾靠在她肩上,克己趴在她膝盖上。四个人坐在一起,像一幅没有画完的画。
墙上的全家福里,沈逸川站在中间,穆晚秋站在他左边,方若云站在他右边,三个孩子站在前面。克己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怀瑾抱着布娃娃,念祖站在最边上,表情酷酷的。
方若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想起念祖说的那句话——「夹在我爸爸、妈妈之间左右为难」。她不知道念祖什么时候学会了「左右为难」这个词。也许是从报纸上读到的,也许是从茶楼里听来的,也许是他自己学会的。他才十五岁,但有些事,他比大人看得还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