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报纸上写完了开头那激动人心的一段之后,开始继续写许忠义了——
九龙城寨的巷子越走越窄,越走越暗。
许忠义跟着弟弟许忠信,在潮湿的石板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头顶是密密麻麻的木板房,一层叠一层,像鸽子笼。晾衣绳横七竖八地扯在巷子上空,滴下来的水打在脸上,带着一股洗衣皂的味道。空气里弥漫着霉味、油烟味和说不清的腥气。
「到了。」许忠信推开一扇门。
门板很薄,漆皮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茬。门推开的时候,铰链发出尖锐的吱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惨叫。许忠义弯腰走进去——不是因为他高,是门框太低了。
板房不大,大概只有四五十平尺。一张木板床靠墙,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枕头瘪得像一片纸。一张旧桌子,桌面上有无数烟头烫过的痕迹。窗户开在靠近天花板的位置,巴掌大小,透进来的光线昏昏沉沉。墙角堆着几只旧皮箱和一堆杂物。空气不流通,闷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许忠义在床沿上坐下,床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打量着这间屋子,想起自己在重庆的训练班宿舍。那里虽然也简陋——木板床、白床单、搪瓷脸盆——但至少干净,至少宽敞,至少窗户是正常的窗户,能看到外面的山和树。
弟弟忠信从桌上拿起一只搪瓷水壶,倒了一杯水,递过来。杯子是白色的,杯口缺了一个小口,不仔细看注意不到。许忠义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丝铁锈味。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
「哥,你在重庆到底经历了什么?」忠信在他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他。
许忠义靠在墙上,墙皮有些脱落,灰白色的碎屑蹭在他肩膀上。他看着那扇巴掌大的窗户,光线从那里漏进来,照在桌面上,像一小块发黄的布。
「我加入了军统。」他说。
忠信的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许忠义开始讲述。他的语速不快,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又像是在确认那些事确实发生过。
「我刚到重庆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被带到一个院子里,有人给我发了一套军装,说『从今天起你就是军统的人了』。」他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回忆往事的习惯性动作,「第二天,戴副局长来给我们训话。那是夏天,重庆热得像蒸笼,礼堂里没有风扇,几百个人坐在那里,汗流浃背,没人敢动。戴副局长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他个子不高,瘦,但眼神很利,扫一圈,像是能把每个人的底都看穿。」
「他讲了大概二十分钟。讲抗日的形势,讲情报工作的重要性,讲我们这一行的规矩。他说:『我们这一行,不是为发财,不是为做官,是为打鬼子。谁要是抱着升官发财的心思来的,趁早走。军统不养废物。』」许忠义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
弟弟忠信听得很认真,身子往前探着,眼睛一眨不眨。旁边几个小伙伴也凑了过来,坐在床沿上,蹲在地上,谁也没有出声。
「后来呢?」一个年轻人问。
「后来就是训练。」许忠义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射击、跟踪、伪装、密码、无线电操作。训练班王主任亲自教我们射击。他的枪法很准,五十米靶,十发九十八环。他说:『你们不用打得像我这么准,但至少不能打到自己人。』」
忠信忍不住问了一句:「王主任是谁?」
许忠义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以后你会知道的。」他说。
他讲起在训练班的日子,越讲越兴奋。从床上站起来,在逼仄的板房里来回走了两步,拳头攥着,眼睛发亮。弟弟和几个小伙伴们听得热血沸腾,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咬住了嘴唇。
「我们要跟日本人大干一场!」许忠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木板墙里。
板房虽小,但此刻里面装满了年轻人的热血。
许忠信站起来,走到哥哥面前,把拳头伸出去。许忠义也伸出拳头,两只拳头轻轻地碰了一下。
「哥,我跟你干。」忠信说。
另外几个年轻人也站了起来,七嘴八舌地说:「我也去!」「算我一个!」「打鬼子,谁不去谁是孬种。」
许忠义看着他们,点了点头。窗外的光线从巴掌大的窗户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像一小块金色的徽章。
第一天新光报上的内容至此就结束了,最后这段的描述无疑将引发读者明天去看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沈逸川照例去了茶楼。不是从前常去的那家,而是换了另一家,虽然同样在旺角,但更偏了一些,人多嘈杂,谁也不认识谁。
他要了一壶乌龙,一碟花生米,坐在角落里。茶博士是个驼背的老头,上茶的时候手抖得厉害,茶水洒了一桌。沈逸川没在意,自己拿抹布擦了擦,端起茶杯慢慢喝。
隔壁桌坐着几个中年男人,桌上摊着报纸——正是《新光报》那期免费的《黑名单上的人》。其中一个年轻人,三十来岁,穿着格子西装,领带歪在一边,正在翻报纸的第二版。他翻到许忠义讲述重庆经历的那一段,忽然擡起头,一脸困惑。
「戴笠怎么是军统副局长?不是局长吗?」
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在喝茶,听到这话放下杯子。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脸上皱纹很深,像是刀刻的。
「你年轻,不懂。」老人的语气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戴笠的确是军统副局长。上面还有个挂名的局长,是哪个我就不说了,反正不管事儿。实际主持工作的就是戴笠。抗战那几年,军统上上下下都是戴老板在管。」
年轻人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看报。过了一会儿,他又擡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