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春刀》连载的前三天,沈逸川每天去茶楼,都会竖起耳朵听读者议论。
第一天,反响平平。有人说:「李少将写的是武侠吗?怎么看着像官场小说?」有人说:「卢剑星为了升百户,又是送礼又是巴结上司,活得也太憋屈了。」沈逸川喝着茶,没有说话。
第二天,议论多了一些,但仍然是负面为主。一个穿长衫的老先生把报纸往桌上一拍:「沈炼堂堂一个锦衣卫,整天往教坊司跑,就为了看一个歌妓?这成何体统!」旁边的人附和:「就是,要写儿女情长,去看鸳鸯蝴蝶派好了。」沈逸川把茶杯端起来,挡住嘴角的苦笑。
第三天,靳一川的戏份出来了。身患重病,每天去太医那里配药,爱上了太医的女儿,却连表白都不敢。
茶楼里一个年轻人忍不住吐槽:「这也太压抑了吧!李少将还是写谍战吧,武侠不适合他。」他顿了顿,把报纸翻到另一版——《黑名单上的人》——语气一变:「你看看人家这本,许忠义在香港大展拳脚,多热血,多过瘾!」
旁边的人接话:「那本是为了保命写的,反而比这本用心。」
沈逸川坐在角落里,把这话听得清清楚楚。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反驳。他想起丁修快要出场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第四天。丁修出场了。
连载的内容是这样的:靳一川从太医那里出来,走在巷子里,一个身影从墙头跳下来,挡住了他的去路。那人一身破衣,头发乱糟糟的,腰间挎着一把刀,刀鞘磨得发白。他靠在墙上,嘴里叼着一根牙签,歪着头看着靳一川。
「师弟,好久不见。」丁修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痞气。
靳一川的脸色变了。「师兄,你怎么来了?」
「没钱了,来找你借点。」丁修伸出手,拇指和食指搓了搓,做着数钱的手势。靳一川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子,递过去。丁修接过来掂了掂,皱了皱眉:「就这点?」
「师兄,我真的没钱了。」靳一川的声音有些发涩。
丁修把银子揣进怀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一咧,露出一个让人浑身不舒服的笑容。「以你的模样,可以给京城里的达官贵人做兔儿爷,一定能挣到更多的钱。」
靳一川的脸涨得通红,手按在了刀柄上。
茶楼里有人读到这段,气得拍桌子,震得茶杯跳了一下,茶水洒了出来。「这是什么师兄?畜生!」
靳一川拔刀了。刀光一闪,直取丁修的咽喉。丁修侧身避开,脚步轻飘飘的,像是在闲庭信步。几个回合下来,靳一川的刀被丁修打落在地,胸口挨了一脚,飞出去撞在墙上。丁修捡起地上的刀,在手里转了一圈,丢回给靳一川,嘲笑着转身走了。
「就这?锦衣卫?呵呵。」
靳一川靠在墙上,握着刀,手指在发抖。茶楼里的读者比他还气。
「武功这么高,人品这么差,作者故意气人吧?」一个胖子把报纸摔在桌上,「这种人还当师兄?他配吗?」
旁边的人劝他别激动,「小说而已」,胖子瞪了他一眼:「我追了四天,好不容易出来一个能打的,结果是个混蛋!」
沈逸川坐在角落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在说:别急,还没完。
太监头目赵精忠出场了。他坐在轿子里,隔着帘子,声音尖细,像指甲划过玻璃。
「丁修,我这里有桩买卖,你做不做?」
丁修蹲在路边,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舔了一口。「什么买卖?」
「杀三个人。」
丁修竖起一根手指。「一百两。」
赵精忠从帘子后面递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三个名字。丁修接过来看了一眼,手指停在了第三个名字上。他的脸色变了——不是恐惧,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怎么了?」赵精忠问。
丁修沉默了几秒钟,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你让我杀的这个靳一川.....那可是我的至爱亲朋——」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读到这里的读者,心里大概都在想:这人还算有点良心,虽然自己可以欺负师弟,但不能让别人伤害他。茶楼里有人点了点头,轻声说了一句:「还算个人。」
报纸翻到下一段。丁修停顿了一下,把糖葫芦的竹签从嘴里抽出来,在手指上转了一圈。然后他擡起头,看着轿子的方向,语气忽然轻松了起来,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得加钱!」
茶楼里一片安静。那种安静不是无声的,是声音忽然被什么东西掐断了之后的安静。茶杯悬在半空中,报纸停在被翻动的位置,几个正在嚼花生米的人停下了咀嚼。
然后,哄笑声和骂声同时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