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公主踏入凝霜院时,脚步虚浮,再没了往日那股子趾高气昂的骄纵劲儿。她手里绞着一条帕子,眼神四下飘忽,像是一只受了惊却又无处可躲的鸟。
“江月凝……”长宁在廊下站定,看着正坐在石桌前翻看账册的女子,声音有些干涩。
江月凝闻声抬眸,目光在长宁那张脂粉都掩不住憔悴的脸上扫过,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放下账册,淡淡道:“公主殿下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可是这院子里又有什么惹您不快了?”
“不是……”长宁咬了咬下唇,几步走过来,径直在江月凝对面坐下,眼神复杂地盯着她看了半晌,才闷闷地憋出一句,“本公主就是……心里烦,想找个人说说话。”
江月凝微微挑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倒稀奇了,堂堂公主,放着满府奉承她的人不找,跑来找她这个即将被扫地出门的旧人诉苦?
“公主若是想听些顺耳的话,只怕找错人了。”江月凝语气平静。
“我不想听那些虚情假意的废话!”长宁猛地拔高了声音,又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立刻压低了嗓音,“这府里……这世上,全都是骗子!”
她眼底闪过一丝浓重的惶恐与无助,嘴唇嗫嚅着,似乎有千言万语要倾吐。可话到了嘴边,却又死死咽了下去。那个关于朝云殿、关于林淑妃的惊天秘密,她不敢说,也不能说。
江月凝静静地看着她,敏锐地察觉到了长宁身上的变化。回了一趟宫,这位高高在上的公主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敌意散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未知的恐惧。
但江月凝并不打算探究。
“公主若是觉得府里的人都是骗子,大可去寻侯爷。”江月凝垂下眼帘,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侯爷对公主一向是言听计从,想必能为公主解忧。”
听到“侯爷”二字,长宁的脸色更白了一分。裴砚声?那个冷漠无情、只把她当做棋子的男人?她如今看到他那张脸,只觉得遍体生寒。
“他不是什么好人,你也不是。”长宁赌气似的嘟囔了一句,却没了往日的跋扈,反而透着股可怜巴巴的意味。
江月凝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长宁到底遇上了什么事,她不关心。
她如今唯一的念头,就是在这小半个月内,把该清算的账算清,拿到裴砚声的放妻书,然后带着哥哥和那个满眼是她的少年,干干净净地离开这个吃人的泥潭。
与此同时,被禁足在院子里的赵惜玉,日子却过得如同炼狱。
“啊——别过来!不是我!不是我害你的!”
深夜,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清秋苑的寂静。赵惜玉猛地从床上坐起,浑身冷汗涔涔,单薄的里衣紧紧贴在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守夜的丫鬟慌忙掌了灯,快步走到床前。
赵惜玉一把抓住丫鬟的手腕,指甲深深掐进肉里,眼神涣散,惊恐地盯着虚空:“她来了……江月凝那个贱人来索命了,还有裴芊芊……裴芊芊那个蠢货把一切都说出去了!”
“小姐,您做噩梦了,没有的事,三小姐还在自己院子里呢。”丫鬟疼得直抽气,却只能硬着头皮安抚。
这已经是连续第五个晚上了。自从江子期开始查账,赵惜玉便夜夜惊梦,每次都梦见自己当年做过的那些阴毒勾当被公之于众,梦见自己被裴砚声厌弃,被赶出侯府,受尽万人唾骂。
“一定是有人要害我!一定是!”赵惜玉神经质地咬着指甲,眼底满是红血丝,“把门窗都锁死!谁也不许放进来!”
丫鬟苦不堪言,次日清晨去厨房领膳食时,忍不住跟相熟的婆子抱怨:“咱们小姐这几日像是中邪了,夜夜梦魇,一惊一乍的,折腾得我们这些做下人的连个囫囵觉都睡不成。嘴里还总是念叨着什么药渣、绝育的……”
这婆子,恰好是江月凝早早安排在厨房留心各房动静的耳目。
消息传回凝霜院时,江子期正捏着一枚黑子,在棋盘上不紧不慢地落下一子。
“哥,你到底在她的饮食里放了什么?”江月凝听完绿竹的禀报,看向对面温润如玉的兄长。
江子期微微一笑,笑容却未达眼底:“不过是些能让人心神不宁、夜不能寐的微末草药罢了。她本就做贼心虚,日有所思,自然夜有所梦。”
“可是,光凭她梦魇时的胡言乱语,并不能作为指控她的铁证。”江月凝蹙眉。
“不急。”江子期端起茶盏,拂了拂茶沫,“人只有在精神彻底崩溃的时候,才会为了自保,做出最愚蠢的决定,说出最致命的真话。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等她自己把脖子,套进我为她准备好的绞索里。”
江月凝看着兄长眼底的冷厉,点了点头。十年无子的屈辱,她定要赵惜玉千百倍地偿还。
午后,凝霜院迎来了一位稀客。
是于氏。
“三婶怎么今日有空过来了?”江月凝起身迎了上去,亲自搀着于氏在软榻上坐下。
于氏看着江月凝消瘦的脸颊,轻叹了一口气,将手里的佛珠放在小几上:“听说你哥哥回来了,你这院子里也算有了个主心骨。我这心里,多少替你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