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慈晖堂。
一顿早膳,吃得如同嚼蜡。
赵氏端坐在上首,一张脸拉得老长,眼底的青黑昭示着她一夜未曾好眠。
裴砚声坐在她下首,慢条斯理地喝着碗里的粥,周身的气息比外头的晨霜还要冷上三分。
江月凝和少年到得不早不晚,安静地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谁也没看,谁也没理。
长宁公主今日倒是起得早,她搅动着碗里精致的燕窝粥,时不时拿眼角去瞥裴砚声,见他面无波澜,又觉得无趣,撇了撇嘴。
一屋子的人,各怀心思,唯有碗筷碰撞间发出些许清脆的声响。
就在这压抑的死寂中,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裴泽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几分得意洋洋的挑衅。
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身着一袭半新不旧的藕荷色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身段却婀娜有致。她低垂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纤弱的脖颈,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楚楚可怜的劲儿,让人见了便忍不住心生怜惜。
正是云子矜。
“砰!”
赵氏手中的汤匙重重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谁让你把这种不三不四的人带到这儿来的!”赵氏的声音里压着怒火,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裴泽却浑不在意,他拉着云子矜上前一步,梗着脖子。
“二嫂,子矜如今是我的人,按规矩,总要来给您和府里的主子们敬茶请安。”
话音刚落,云子矜便极其乖觉地挣开裴泽的手,往前挪了两步,“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凉的青石砖上,额头紧紧贴着地面,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抖得不成样子。
“是子矜的不是!是子矜出身微贱,污了老夫人和各位主子的眼!”
她一边说,一边重重地磕下头去,砰砰作响。
“三爷是好心,怕子矜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冲撞了府里的贵人,这才带着子矜来认认门。老夫人若是要罚,便罚子矜一人吧!求您千万别气坏了身子,更别为了子矜,同三爷生了嫌隙!”
这一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既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又把所有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还顺带体贴了一把裴泽,处处透着懂事和委屈。
裴泽一听,心疼得不行,立刻上前去扶。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我说了,有我在这儿,谁也不能欺负你!”
“不,三爷,是子矜的错……”云子矜哭得梨花带雨,伏在地上就是不肯起来。
长宁公主看得直翻白眼,拿银匙敲了敲碗沿,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声响,满是讥诮。
“行了,别演了,这套把戏本公主在宫里都看腻了。”
她斜睨着地上跪着的云子矜,又扫了一眼旁边一脸心疼的裴泽,嗤笑一声。
“三叔,你这眼光可真不怎么样。不过也难怪,男人嘛,不都一个德行?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
说到这,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下意识地朝裴砚声的方向看了一眼。
整个京城谁不知道,定安侯裴砚声曾对他那位夫人江月凝一往情深,少年夫妻,琴瑟和鸣,是多少闺中少女羡慕的对象。
可如今呢?
还是答应了父皇的赐婚,要迎娶她这个公主了。
他当年对江月凝的那些好,那些传遍京城的宠溺,难道也是假的?
这个念头只在长宁脑中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抓不住。
她随即又自己否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