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〇二
风吹麦花,困人天气。渺七骑马走在乡邑田野间,漫看小蝶穿花,闲听莺啼人笑。
入玄霄多年,她还从未如此悠闲过,既无任务在身,又不必忧心晚归受罚,总归天塌下来也有谢离顶着,故这几日她都放慢脚程,到今日才行至青州府境内。
田边两童稚小儿瞧见她,大嚷两声“骑马的来也”,而后便在门前骑起竹马。渺七望上两眼,收回目光从行囊里掰下块糗粮吃。
到日昳时,渺七总算晃到青州府府城外,今次没有人头在身,她便任由城门守卫搜查番,虽说她有一块连皇城都能自由出入的令牌,但她从未在青州用过,非但如此,来青州时还总得易容一番,不过也只是些低等手段,要么贴半块溃肉在脸上,要么便黏几颗痦子,诸如此类。至于佩剑,薄如蝉翼绕在腰带间,便是搜身也难以觉察。
不多时,渺七便顺顺当当进了城。
过去两年间她常往青州来,每每完成任务回玄霄复命,她都会打青州府兜一圈,因此到如今早已轻车熟路,一径拐去车马巷里,也不问伙计,留下存马钱便转身离开。
青州王王府,曲径绕篱,槐荫覆地。
渺七优哉游哉坐在棵老树上,抱着碗不知从何而来的菰米饭吃。树下乃一处清幽小院,此时三个青衫侍女呆在中庭闲谈。
一人坐在石桌旁绣手帕,边说:“前日还听祝管事朝云公公抱怨,说府里养的净是些白白吃饭的,成日闲着没事做,都该撵了去。”
一人正洗衣裳,努嘴回道:“闲着又如何?王爷又不在府上,再说我们吃的是皇家岁供,哪是他老人家说撵走就能撵走的?”
还有个瞧着年纪不大的小丫头,正逗着猫,头也不擡地接过话:“就是,王爷在府上时我们照样闲着没事做,怎不见他抱怨,是怕‘活菩萨’怪她么?”
说完三人当即笑作一团,不过那绣花的女子很快又收敛笑意,转而面带愁容叹息声。
逗猫的小姑娘闻声转头:“姐姐叹气做什么?”
“我只叹我已二十有二,这样好的差事也只能再做三两年。”
洗衣的丫头闻言也轻叹声,似惆怅,倒是逗猫的丫头脱口说:“哪里就想这些了,说不准要不了三两年,王爷就——”
“好个不怕死的!”绣花的侍女当即脸色一变,撂下帕子作势去拧那丫头,“你咒谁不好,连活菩萨也敢咒!”
小丫头躲闪开,那只黑猫也噌地一下逃开,趁人不备蹿至树上。
渺七猝不及防同它打个照面,若不是与它还算相熟,早便一惊之下踹开它。黑猫却不觉惊异,款步走到渺七身前,好不熟稔地蹭起她。
树下仍吵闹着,教人逮住的小丫头求饶道:“我错了,饶了我罢,我本是无心一说。”
“是没心眼,”浣衣的侍女瞪她,“要是让旁人听去,告诉云公公,到时候治你个大不敬,看你有几条命能活。”
那小丫头似乎当真怕了,忙又向她求道:“好姐姐,你也饶了我罢,往后我定不会胡说八道了。”说完又合掌祈告佛祖,“阿弥陀佛,佛祖在上,还愿保佑我们青州王长命百岁,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也保佑我两位姐姐事事顺心如愿。”
其余二人皆无奈叹了声,又不放心叮嘱几句,小丫头一一应下,后才寻猫,猫儿一听,在树上唤两声,小丫头循声望去,见黑猫从树上探头。
“你怎么又去树上,次次都只敢上不敢下,还得我去抱你!”
女孩嚷嚷着,而树上早已不见渺七身影。
离此不远处的王府膳院内,如今已不记事的老膳夫对着案上一空碗琢磨。
莫非他已吃过饭了,那为何总还觉得腹中空空?
-
又过数日,渺七抵达登州海隅。
登州地处要冲,府境内设巡检司若干,府城驻蓬莱,蓬莱三面环水,乃入海咽喉之地,近年来因岛寇四起,海防愈严。而玄霄正是于这重重守备之下秘密建起,行杀官斩吏、针对朝廷之事。
渺七从未想过玄霄为何会如此犯险,也从不探究玄铁令究竟有何地位,但如今她已得知霄首身份,多少也明白一二。也因此,今日她遇上巡检司官兵都百般从容。
许是近日又有岛寇生事,这日口岸处一刻不歇地盘查着。渺七耽搁许久,总算在巳正时登上条渔家小舟。
此地渔夫通常都是山神岛人,山神岛坐落于蓬莱海域,岛上四村人皆以捕鱼为生。倘遇晴日好风,由蓬莱口岸登程,不过两个时辰便能望见东北方山神岛,然今日行到途中,海上忽起风浪,未几黑云密布,大有落雨之势。
渺七起初在舟上打盹,风云骤变时才蓦然睁眼,只见天色昏昏,茫茫海面上云雾飘渺。渺七微微挺身,见船侧雪浪阵阵,猜测船已向东行,这才擡眼看那船公。
身披棕蓑,头顶斗笠,一副丝毫不教人起疑的渔人打扮。渺七当下猜到什么,朝他叫道:“韩教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