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一六
夜风呼啸, 廊下灯笼摇晃不止,灯火光影亦摇曳不宁。
两人短兵相接,均无试探意, 软剑与蛇杖剑随衣袖翻飞, 刃光数度掠过彼此颈喉间,但在人皆避让开。
云霆眼盲,无月之夜当是他无往不利之时, 但渺七亦曾夜奔于千矶岛的深林间,与其对战并不落下风。云霆出手凌厉, 步步紧逼, 一招一式冷硬如铁, 渺七身形轻捷, 以险招接险招, 野性十足。
到院中的人先是有几分愣怔地瞧着这幕,而后便见裴皙的房门从内打开, 他身披一件厚氅衣, 迎着夜风走到廊下,一时间竟未能出言制止。
光影忽明忽暗,落到他面庞之上让人看不清他细微的神情变化。
口腔中漫起一阵血腥味,身躯宛如没入冬日湖水中, 寒意刺骨, 疼痛从骨缝间扩散开,沿着脊骨攀至头颅, 毫无疑问是毒发之症。
可裴皙异常平静地立在廊下, 在冷且急促的刀剑声中,推演着今夜即将发生的一切。
他应当预料到才是,傍晚时他前去找云公公但云公公将他送走时, 他便该有所预料,又或者更早,早到渺七早间追着鸽子跑开而后说不记得它飞去哪儿时便该有所猜测,又或者从云公公近日异常沉默与颓然之时起……
裴皙脑海中闪过这许多念想,最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荒谬的清明与平静。
打斗声中,裴皙朝一旁的应平伸出手:“应平,剑。”
“王爷。”
应平唤他声,但见裴皙眸光坚定,最终还是缓缓将手中剑交了出去。
……
渺七坐到屋顶上时,睡意便教夜风吹了个干净,她只两手扶了扶茸毛帽子,而后揣进袖中等了起来。
虽说眼下不是在林中,但这夜有些像她在千矶岛上时,仿佛四野无人,静谧无垠。
庭中只有微弱光亮,远处,除了城楼灯火与城西鸽舍灯火通明外,其余人家早已熄灯,黑压压一片。
渺七安静坐着,没发出丝毫响动,直到一阵寒风过,她听见窸窸窣窣的嘈杂声中夹杂着阵短促的开门声,蓦然眨动下眼睛。
一道人影离开后院,渺七压低脚步声跟去,只见他走到茅舍外一棵树旁停下,而后似乎等了等什么,最后从一侧衣袖间放飞一只白鸽。
飞鸽振翅,白影越过屋脊,朝着城西灯火烛照处去。
渺七望着白影消失在夜色中,眯觑下眼。
这早她曾追着只鸽子到后院里,但追去之时已不见鸽影,反倒见到云成进了云霆屋中,她猜想是云成带走了那只鸽子,因而在听说杜永玉提醒裴皙留意鸽子的话后,她便一心扑在鸽子身上。她想知道鸽子是否真的教云成带到云霆那里,想知道其中缘中,而眼下,她想知道云霆为何与杜永霄勾结。
树叶轻摇,一道黑影落下,如秋叶落地,原本转身离开的云霆脚步一顿,侧头回望。
“何人擅闯?”
“你为何要半夜传鸽?”
“是你。”他听着似乎并不意外,“但不知你所说传鸽是何意?”
渺七闻言皱起眉头,说:“我都瞧见了。”
“是吗?”云霆的声音似乎按捺着什么,却沉静如旧,“可除了你,还有谁瞧见?”
听他竟这般问,渺七即刻怒从心头起,但比她更快的竟是云霆的手杖,眼下毫无征兆地朝她而来,来势汹汹,渺七登时闪身避开,云霆则行云流水变换招数,再次急攻而来,杀意几乎不加掩饰。
“你要杀我灭口吗?”
“灭口?我想倒没有这般必要,无论你说什么,我一概矢口否认,你觉得他们信我还是信你?”云霆声音透着刺骨的寒意,招式越发狠戾,“而你深更半夜不眠,还妄图污蔑于我,我对你动手本是天经地义。”
渺七因他的话怒意不止,转身之际抽出腰间剑,手腕一抖一缠一割,云霆的蛇杖之上多出一道裂隙,云霆便也就此拔出蛇杖之内的剑来。
两剑相撞,终于打破夜间的静谧,几个守卫赶来时手中提着灯,照见树下在人后皆面面相觑,不知是否该出面制止,而渺七与云霆也旁若无人地打着,直到他们打回庭院中,先后惊醒了众人。
廊檐之下,裴皙接过应平手中的剑,在众人的注视下朝庭院中走去。
他知道,眼下即使是他出言,也未必能制止这在人,唯有一切纷争的根源走到剑刃之间才能暂歇场面,而他在人之间的所有仇怨,一概交织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