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别墅。李建军睁开眼。
房间里很暗,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线极淡的灰。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个点醒过来了,但今天不同,今天他的身体比闹钟先醒了。
他躺了片刻,轻轻把林晚晴搭在他胸口的手拿开,动作很轻,像在挪一片落在他心口的羽毛。林晚晴动了一下,没有醒,把脸埋进枕头里,又睡过去了。
他下了床,洗漱,换衣服。衬衫是定制的,深灰色,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袖口的扣子是林晚晴选的,银色的,刻着极细的暗纹。他把魂玉从旧绳子上解下来,换了一根新的红绳。绳子是张婶昨天去庙里请的,在香炉上绕了三圈,说是能保佑平安。玉佩贴着他胸口的皮肤,温热,那两点光旋得比平时快了,像是里面的人也在等。
楼下厨房的灯亮了。张婶在灶台前忙活,灶上煮着粥,蒸笼冒著白汽,笼屉里是今天早上要吃的包子。
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说新郎官起来了,饿不饿,先吃个包子垫垫。李建军说不饿。张婶没听他的,拿了个包子用油纸包好塞进他手里,说吃,不吃饱哪有力气。
清玄蹲在厨房门口剥蒜。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道袍,头发用木簪束得整整齐齐。他看见李建军,喊了一声李哥,又低下头剥蒜。
「你师父起了?」李建军咬了一口包子。
「起了。在院子里。师姑也在。」
李建军走到院子里。天还没亮,院子里的灯开着,昏黄的光落在青砖地上。张天师坐在轮椅上,薄毯盖到胸口,闭着眼睛面朝东边。张霞拄着竹杖站在他旁边,也面朝东边。两个老人并排站着,像两棵等太阳的老树。
李建军走过去。「老头,怎么不进屋?外面凉。」
「屋里闷。等太阳出来。」老道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胸口那根新换的红绳上。「今天日子好。不冷不热,不下雨。」
张霞转过身,把手里的竹杖换到另一只手上。「护法,两位姑娘的婚服,我给她们放好了。」她指的是那两件巴掌大的小婚纱。
「放在哪儿了?」
「拜垫旁边。我拿红布垫着的。」张霞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等会儿行礼的时候,你把魂玉取下来,放在那上面。让她们也看看。」
李建军点头,把手按在胸口玉佩上。那两点光旋得快了一些,像是在回应。
楼上,林晚晴已经坐在梳妆台前了。化妆师是她提前请的,江州最好的婚礼跟妆,天没亮就到了。林晚晴穿着浴袍,头发用夹子盘起来,脸上还没上妆,素面朝天。但她今天看起来跟平时不一样,不是哪一处变了,是整个人的感觉变了。像一朵花终于攒够了力气,在今天早晨决定全开了。
表姐王雨彤推门进来,穿着宽松的孕妇裙,肚子顶着门框。她站在林晚晴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晚晴,紧张不?」
林晚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紧张。就是有点饿。化妆师说化完妆才能吃。」
表姐笑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巧克力,剥开糖纸递到林晚晴嘴边。「先垫垫,别让化妆师看见。」林晚晴张嘴吃了,嚼了两下,腮帮子鼓鼓的。
王雨彤拉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我妈我爸到了,在楼下。说等会儿上来看看你。」她把巧克力糖纸攥在手心里,揉成一小团。
「阿姨叔叔这么早?」
「激动。一晚上没睡。我爸四点多就把我妈喊起来了,说别晚了。」表姐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晚晴,我妈说,大表叔大表婶也来了。刚才在楼下,跟我爸说了几句话。」
林晚晴的眉毛动了一下。「大表叔?二表叔他们?」
「不是。是大表叔,大表婶。就是王浩的丈人丈母娘。」表姐把糖纸塞进口袋里。「他们从京城赶过来的。大表叔穿着你给买的那身西装,精神得很。」
林晚晴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化妆师正在给她修眉,她不敢动,只能垂着眼睛。
「大表叔说了,今天坐最后一排就行。」
林晚晴擡起眼睛,从镜子里看着表姐。「不可能。他是我爸的恩人,没有他就没有我们家今天。坐最后一排,我爸都不答应。」她的语气很轻,但很笃定。表姐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揉成团的糖纸,展开又叠上。
化完妆,林晚晴站起来,表姐帮她穿婚纱。白纱是定制的,抹胸款式,腰线收在她最细的位置,裙摆从腰际散开,蓬松柔软。她站在落地镜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白纱从她肩上垂下来,像月光从她身上淌过。她把手放在胸口,感受到自己心跳,很快。
张霞拄着竹杖走进来,手里捧着那个藏青色的小布包。她走到林晚晴面前,把小布包放在梳妆台上,打开。那两件巴掌大的小婚纱并排躺在红布上,蕾丝细密,珍珠在晨光里泛着极柔的光泽。她把两件小婚纱拿出来,一件放在林晚晴的左手边,一件放在右手边。
「左边这件腰线高一些,是那位个子矮一些的姑娘的。右边这件腰线低一些,是那位个子高一些的姑娘的。」她说完这句话,退后两步,拄着竹杖看着那两件小婚纱,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今天不能哭,今天是喜事。
楼下,王浩的车到了。他从后备箱拎出两个大袋子,一袋是喜糖,一袋是给帮忙的亲戚朋友带的早餐。他进门跟张天师打了招呼,跟张霞问了安,把早餐拎进厨房。
「张婶,今天人多,您忙得过来吗?」他站在厨房门口。
「忙得过来。清玄帮我。」
清玄蹲在地上剥蒜,蒜皮粘了他一裤腿,头也不擡地说对,我帮张婶。王浩看着那堆快剥完的蒜,又看了看厨房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的配菜,心想清玄这孩子从昨晚就开始剥蒜了,怕是一宿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