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平淡温暖的感觉,似乎……还不错?」
这念头如林间悄无声息窜出的藤蔓,刚探出心头,便将苏莱莎自己惊得一颤,她下意识地将手重重按在胸口——素白的细锦纱丽下,心跳清晰可辨,撑圆的布料被她按得微微凹陷下去。
怎么可能?她苏莱莎,一个心有丘壑、不甘囿于方寸之地的女子,怎会贪恋这寻常村妇般的平淡暖意?这不该是她所求。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然后又悄悄望了一眼李维。
罢了,只是心神偶有懈怠罢了。她对自己说,算不得什么大事。
……
又过了一会儿,天彻底黑了下来,苏莱莎和李维结束观天的活动,两人一同回家,在家门口,两人互作安贾礼准备道别时,苏莱莎忍不住问了李维一个问题。
苏莱莎问:「萨尔玛觉得女子是什么?」
夜色下,在印着吉祥天女图案的昏黄陶灯照耀下,苏莱莎静静的站立着,等着李维的回答,很多年后,她依旧记得这一天,
她有些不太记得清那日具体的样子,他穿的什么样的衣服,他是笑还是没笑,他的气味是什么,但她对李维回答这个问题的神态和语气却记得一清二楚。
她记得李维很奇怪的看了她一眼,然后自然而然的说:「女子是人啊。」
那样子,仿佛在说她问的是什么问题,女子除了是人,还能是什么?
……
「女子是人吗?」
深夜,苏莱莎回到房间皱眉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她依稀记得前几日父亲给她说的话,《摩奴法典》白纸黑字,女子生来就是『亚贾纳』(祭品)!
铜境中的她有种朦胧的漂亮,她擡手,指尖碰到冰凉的镜面,凉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
她今晚又有点莫名的烦躁,于是她开始慢慢地卸下自己。
苏莱莎对着铜镜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然后手指摸到衣服前那枚银镶月长石的别针,轻轻一拨,扣子松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素白的纱丽像一片失去依托的花瓣,从肩头滑落,柔顺地堆在椅背上,露出一片雪白,底下是米白色的棉布「朱丽」,贴身,柔软,勾勒出少女纤细单薄的轮廓。
她拆开编了一天的发辫,乌黑的长发一下子披散下来,像一道小小的瀑布,泻在肩头、背上,发尾有些鬈,轻轻扫着她裸露的脖颈和手臂内侧最柔软的皮肤。
卸去了纱丽的庄重,散下了绾起的长发,此刻站在镜前的苏莱莎依旧皱眉看着自己。
卸下衣服,并没有让她得到想像中的轻松,她依旧还是有点烦躁。
她又想起了父亲那句「女子生来便是祭品」和李维那句理所当然的「是人啊」。
苏莱莎双手重重摁住心口,她觉得有点发闷。
「不能这样……」
苏莱莎低声对自己说,声音有些干涩,像是要抓住一点稳固的东西,她转身走向神龛。
没有换衣服,就穿着那身单薄的米白朱丽,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她在神龛前跪下来,披散的长发从一侧肩头滑落,几乎垂到地面。
她先拿起一块细软的布,极其小心地擦拭神像,指尖用力均匀,仿佛要将所有的杂念也一并擦去。然后,她点燃陶灯。
「噗」的一声轻响,暖黄的火苗跃起。
小小的光晕立刻将她笼罩起来,照亮了她低垂的、颤动的睫毛,在她光洁的额头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颗朱砂提拉克红得像是要滴出血。
她虔诚地摆上茉莉花环,白色的花瓣在火光边缘几乎透明,香气幽幽地散开,她双手合十,举到额前,闭上眼睛,开始诵念。
「唵……」
(经文声:愿得平静……)
(心音:女子……祭品……)
「莎ntiḥ,śāntiḥ,śāntiḥ……」
(经文声:平安,平安,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