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奥马尔差点没有注意到她。
1968年,的黎波里,一场外交性质的招待会,王朝礼宾司主办,邀请的是各国驻利比亚的外交人员以及一部分被认为值得笼络的本地「有识青年「,奥马尔在被邀请之列,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他现在的某种分量——两年前王朝还在想着怎么约谈他,现在已经在把他当需要维系关系的对象了。
他去了,带着埃维利亚,站在那个铺着红地毯的大厅里,看着周围那些熟悉的面孔和陌生的面孔,喝着不怎么好喝的茶,应付着那些不怎么有内容的闲话,心里想的是等一小时再走,不能来了就走,太显眼。
然后他在人群里看到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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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看到「不准确,是埃维利亚先看到她的。
奥马尔注意到埃维利亚的视线停了一下,那是一种极度细微的停顿,如果不是在他身边站了五年的人,根本不会发现,但奥马尔发现了,他顺着埃维利亚的视线方向看过去。
人群的右侧,靠近窗户的位置,一个女人,大约二十五六岁,站在一个雾岛外交官旁边,正在说话。
她说话的时候用的是阿拉伯语,口音很干净,不是外国人学阿拉伯语的那种腔调,是从小说这种语言的人才有的那种自然,混着某种奥马尔说不清楚的底色——不完全是的黎波里方言,也不完全是开罗腔,是一种被多种方向混合之后形成的、独特的腔调。
她穿着西式的裙子,但佩戴方式里有一种奥马尔一时说不出来的东西,不完全是西方人的方式,也不完全是阿拉伯的,像是两种不同的东西在同一个人身上找到了某种和解,没有违和感,甚至有某种奇异的协调。
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那个灯光昏黄的大厅里,有一种让人说不出来的清醒。
奥马尔看了她三秒,把视线收回来。
他在那三秒里做了一件事——他把那个女人站在人群里的方式、她喝茶的角度、她和对话者之间保持的距离,以及那双在扫视整个大厅时看起来随意但实际上极度有选择性的眼睛,全部记录下来,压进他判断一个人的那套系统里,得出了一个初步结论:不是普通人。
「那个人,」他低声对埃维利亚说,「你怎么看?」
埃维利亚停顿了一下,「MI6,」她说,两个字,没有犹豫,「但不是普通的外派人员,训练程度更高,行为模式不像在收集情报,像是在做接触评估。」
「评估谁?」
「不确定,」埃维利亚说,「但今晚在这个大厅里她已经观察过您两次了。」
奥马尔把这个信息压了一下,没有说话,端着茶杯,继续看着对面那个人。
她此刻正在笑,和那个雾岛外交官说着什么,笑容是合适的那种,不过分,不生硬,有一种很熟练的、把自己放在对话里恰当位置的技巧,让对方觉得被在乎,但又不让对方产生错误的期待。这是一种需要练习的能力,奥马尔认识她五分钟,就能看出来她练了很久。
这个人是个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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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马尔在那场招待会里没有主动接触她,他等到招待会快结束的时候,走向茶水桌,恰好在她旁边站下来,拿了一杯茶,然后转过身,像是随意扫了一眼,视线和她的视线碰上了。
她没有移开视线,他也没有,两个人就这么对着看了一秒。
然后奥马尔先说话了,用阿拉伯语,「你的口音很有意思,我猜不出来源头在哪里。」
她愣了一下,这不是她预期中的开场白,「黎巴嫩,」她说,「一部分。」
「只有一部分,」奥马尔说,「另一部分呢?」
她看了他一眼,「雾岛,」她说,没有隐瞒,「一半一半。」
「一半一半,」奥马尔重复了这四个字,「那你站在哪里?」
这个问题不是随意的,她听出来了,眼神里的东西变了一下,很快,但奥马尔注意到了。
「站在最方便的地方,」她说,语气很轻,「视情况而定。」
「那是一个很好的答案,」奥马尔说,「如果你不需要真的回答这个问题的话。」
她沉默了一下,「你是奥马尔·卡扎菲,」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三月演讲那个人。」
「是,」奥马尔说。
「我读过你的演讲,」她说,「油印版。在贝鲁特流传的那份。」她停了一下,「你知道它传到贝鲁特了吗?」
「猜到了,」奥马尔说,「但谢谢你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