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那份电报在十二月抵达的黎波里的时候,是埃维利亚的通信单元截获的,时间是周二上午,奥马尔刚喝了半杯茶。
发件方是中情局驻贝鲁特站,收件方是兰利总部,按加密协议走的军事频道,格式是标准的情报汇总,但附件部分比通常的汇总多了一个从来没有出现过的独立分析报告,十一页,标题用了一个新词:Desert
Ghost。
沙漠幽灵。
奥马尔把那个词在嘴里转了一下,感受了一下它的形状。不是名字,是代号,中情局给某一个他们尚未确认身份的行为主体的工作代号------他们内部已经承认了它的存在,已经正式将它列为长期追踪对象,但还不知道它是谁,不知道它在哪里,不知道它下一步会在哪里出现。
他把那份附件从头看到尾,把十一页每一行都过了一遍,看完之后把它放下,重新从头看了第二遍,这次看得更慢。
前六页是对赎罪日战争期间补给异常情况的详细梳理,从另一个视角把他早已知道的那些事重新写了一遍------五个节点,每个节点被清掉的时间,补给中断之后前线战报的变化,以及各方指挥官面对这种异常状况时的应对逻辑。写得很仔细,分析框架也不差,那个分析员显然在这件事上花了相当的时间,把能找到的所有数据都拉进来做了交叉比对,最后得出了一个他们自己也没有预期的结论:这不是一次临时性的战术层面的机会性介入,而是一次事先规划的、针对补给体系深层结构的系统性打击,运行者对目标体系的了解程度,远超任何普通的战场侦察所能达到的深度。
但结论就在那里:找不到来源,找不到指向任何已知行为主体的证据链,找不到任何可以用来做进一步侦查的起始点。
第七页开始是推断部分。分析员把当时中东地区所有具备相关能力的可能行为主体列了一个清单,红熊、龙国、高卢,逐一排除,排除的方式是看动机和能力的交集------动机足够的,在那个时间节点的能力条件不匹配;能力匹配的,动机不成立;能力和动机都能自圆其说的,留了下来,但后面跟着一个括号,括号里写着三个字:无证据。最后一行是:未知方,可能是全新的行为主体,现有情报体系中无记录。
第十页是行动建议,那个分析员写了这样一段话:
「此次干预的精准程度和选点逻辑,显示运行方掌握了目标区域补给体系的深度结构知识,包括备用路线和应急节点的具体位置与功能,以及每个节点在整个后勤体系中的权重与替代关系。这类知识不通过长期系统性渗透无法获取,最短也需要六个月以上的持续侦察积累。运行过程无可追踪的物理痕迹,无通信截获,无任何已知情报网络的活动特征。这种无痕特征本身,即构成一种高等级能力标识。建议将此案作为长期追踪项目,代号Desert
Ghost,在中东所有站点启动横向情报收集,重点方向:其一,过去十八个月内曾对目标区域进行系统侦察的所有已知行为主体;其二,具备此类无痕渗透运行能力但尚未出现在现有情报文件中的可能方;其三,通过战争结束后各方获益情况进行逆向分析,重点关注那些与预期结果有正向相关但事前没有任何明显介入信号的外围行为主体。」
长期追踪项目。
奥马尔把这段话在心里放了一会儿,感受着它的分量。他们决定追了,这是他预料到的,也是他设计进去的------那五个节点的选择方式,让这件事不可能被当作随机事件处理,它太精准了,精准到必然引发溯源需求,必然引发资源投入,必然引发一个他们注定找不到答案的长期调查。
调查的过程会让他们把注意力和资源锁定在一个没有出口的方向上。他们会查红熊的特种部队,查各种地区性游击组织,查某几个国家的情报网络,查战后从这场战争的混乱里获益的每一个可能的方,每一个方向都会花时间,都会消耗人手,每一个方向最终都会得到同一个答案------不是这个。
然后他们会面对一个他们最不愿意接受的结论:存在一个他们完全不了解的、在中东有长期深度渗透能力的未知行为主体,这个主体可以在战争期间对战场进行精准干预,但不留下任何可以被识别的痕迹。
这个结论,本身就是他设计出来的一道屏障。
他把那份附件合上,拿起笔,在封面上写了两个字:归档。然后他把它放进了同一个保险柜里,和第四个目标清掉之后截获的那份华盛顿电报放在一起,两份文档,一个开头,一个延续,讲的是同一件事。
马哈茂德那天下午进来,把另一份文档放到桌上,「内政的,」他说,「和那个没关系。」他说这话的时候扫了一眼被推到一边的Desert
Ghost文件夹,没有停,径直坐下。
「我知道。」奥马尔把那份内政报告拿过来,翻开第一页。
马哈茂德坐下,没有立刻离开,他看了奥马尔一眼,「那份中情局的东西,怎么说?」
「他们给我起了个名字,」奥马尔说,头没有擡,「沙漠幽灵。」
马哈茂德在椅子上安静了几秒,「好名字,」他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评论一件与自己没有直接关系的事。
「是挺好的,」奥马尔说,翻了一页,「中情局的命名习惯向来不差,他们给这类东西起名字是认真的,不是随便叫的。」
「他们接下来会怎么查?」
「横向情报收集,」奥马尔说,「中东所有站点联动,查所有在战争期间有异常行动的方,逆向分析受益方,把所有可能性逐一排除,每排除一个,剩下的可能性就再少一个,直到最后剩下那个他们无法解释的。」
马哈茂德想了一下,「受益方分析,最后一定会查到的黎波里来。」
「会来,」奥马尔说,「来了,在的黎波里查了,找不到,然后在文件里写上\'已调查,无关联证据\',这比没来更好。」他把那页翻过去,「一个让对方在你身边找了很久、最终一无所获、然后得出结论\'不是这里\'的存在,比一个对方从来没有注意过的存在,在情报上安全一个级别。」
马哈茂德把这个逻辑想了一会儿,「被注意,被查,被否定,然后在他们的文件里成为已排除项。」
「这个文件,比没有文件更好,」奥马尔说,「因为已排除项是封闭的,他们以后不会主动再回头,而未知项是开放的,任何时候都可能成为下一次怀疑的起点。」
马哈茂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在设计一个被错误排除的文件。」
「我在让他们帮我建,」奥马尔说,「他们的调查本身,就是我需要他们做的事情。」他把内政报告放下,「继续做事,这堆东西今天要处理完。」
马哈茂德拿起他自己的那份,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各自看各自的,下午的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办公室切成明暗两半,时间在两个人的沉默里过去,偶尔有一张纸翻动的声音。
埃维利亚是在一周后才知道这个代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