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顿饭之后,他们又见了三次。
第一次是莱拉选的地方,一个靠近海边的露天茶馆,下午,风大,坐在外面说话需要稍微提高一点声音。莱拉到的时候奥马尔已经在了,她在对面坐下,看了看四周,「你让人排查过了,」她说,不是问句。
「是,」奥马尔说,「我让埃维利亚来过,她说这里有两个她不喜欢的角落。」
「哪两个?」
「她没有告诉我,」奥马尔说,「说是告诉我了就没意义了。」
莱拉把这个答案放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笑,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笑,是一个被什么东西说准了之后会有的那种,短,真。
那次见面谈了将近两个小时,谈的是利比亚,谈的是的黎波里这几年的变化,谈的是莱拉在贝鲁特和的黎波里来来去去这些年见过的那些东西。莱拉说话不绕,有什么说什么,观察准,判断快,有几次奥马尔说了一半,她已经接上另一半了,接得不错,但不完全对,奥马尔会说她哪里错了,她会想一下,然后要么说「你对」,要么说「我不这么认为,因为」——从来不是客气地绕过去。这让那两个小时的对话有一种密度,是两个都不假装同意的人才会有的那种密度,话说完了之后在脑子里还能回味一会儿。
奥马尔在回去的路上对马哈茂德说:她这个人,好好浪费了。
马哈茂德没有接话。他知道奥马尔说的是什么意思,也知道这句话后面跟着的那个逻辑,只是他不确定那个逻辑是否稳,所以没有说话,把稳不稳的判断留给之后的事情去回答。
第二次是奥马尔选的地方,他带她去了费赞,不是指挥部,是他早年在那里修的第一批水井里的其中一口,现在那口井旁边已经有了一棵树,树不大,但活得好。
那天的光线很好,沙漠里的冬日午后,阳光斜着打下来,把地面和树影都拉得很长。莱拉在树旁边站了一会儿,用手摸了摸树皮,「你种的?」她问。
「不是我种的,」奥马尔说,「是打完井之后自己长出来的,我就让它长。」
「这里以前没有水,」莱拉说,「树怎么来的?」
「种子是风带来的,」奥马尔说,「有了水,就能活。」他站在那口井旁边,「这里以前每隔几年就有人因为找不到水死在沙漠里,不是战争,就是渴死的,现在不会了。」
莱拉把手收回来,把周围看了一圈,远处有几顶帐篷,有炊烟,有小孩子的声音隐约传过来,「这里的人知道是你建的?」她问。
「知道,」奥马尔说,「但那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们知道这口井是可以用的,比谁建的更重要。」
莱拉没有再说什么,在那口井旁边站了一会儿,奥马尔也没有说话,两个人把那段沉默放着。
后来回程的路上,莱拉靠在车窗边,把窗外的沙漠看了一段,「你知道吗,」她说,「我在伦敦的时候,有个教官跟我说,你要了解一个地方,不要看它的城市,去看它的边缘。」她停了一下,「我以为费赞是利比亚的边缘,来了才知道,这里才是你的内核。」
奥马尔把那句话听完,没有立刻回应,等了一会儿,「你的教官,」他说,「是个懂事的人。」
莱拉往窗外看,没有接话,但那句话她记住了。
第三次两个人没有说什么重要的话,就是在的黎波里的一条街上走了一段,买了东西,喝了茶,像两个认识了一段时间的普通人。
但那次回去之后,莱拉在她住处的灯下坐了很长时间,面前是空白的报告纸,笔拿在手里,没有写。
她在想她应该写什么。
伦敦需要的是:目标近况,接触情况,下一步计划。这三件事她都可以写,但每一件写下去,她都会遇到同一个问题——她没有办法把她真正观察到的那些东西写成情报格式,不是因为那些东西不重要,是因为那些东西的重要性不在于情报价值,而在于别的地方,而那个别的地方,不是她应该写进报告里的。
她最后写的是:目标复杂性超出预期,评估周期需要延长。
伦敦回复了三个字:注意节点。
那个节点是年底之前。
莱拉在行动前两天,把她在的黎波里这几个月积累的所有观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知道他是谁,她一直知道,从头到尾都知道,这件事从来不是问题所在。问题是另一件事,是她在过去几个月里,每一次见面结束之后,在写例行报告的时候,都有那么几分钟,笔停在纸上,不知道怎么把她真正观察到的东西写成伦敦能接受的格式。那不是她的工作出了问题,是她的工作要求她把人变成情报,而他这个人,有什么东西在每一次会面之后都让这件事变得更难一点。
但任务是任务。伦敦说:注意节点。
她在行动前一天晚上,把那把刀擦了一遍,检查了刀刃,放回刀鞘,睡了五个小时,睡得很沉,没有做梦。这是她在任何一次行动前都会保持的状态,不是因为不紧张,是因为紧张解决不了问题,睡眠才能让她明天的判断准确。
动手是在十一月的一个晚上。
莱拉选的时间是一次例行的文档签署之后,奥马尔会从官邸侧门出来,走到停车区,那段路大约四十米,中间经过一个走廊,走廊里有一段大约八秒钟的安保视野盲区,埃维利亚的人通常是前后各一个,中间那八秒两个人都不在侧翼。
莱拉对这个窗口研究了三个礼拜。
她在走廊的一个暗处等着。刀是她自己选的,不是枪,她判断那个空间里的距离用刀更确定,而且没有声音,不会在那八秒之前触发警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