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11月
那条路,是从奥祖往南打的。
打路的方式,是那种没有人见过的方式。
马哈茂德是第四天才去看的,不是他没有时间,是他前三天一直在处理别的事,那片区域的集成还在走,行政对接那边有几个文档需要他在场,他在那些文档上签了字,然后把手边的东西交给下面的人,告诉他们有什么再来找他,然后带了两个人,一辆车,往那条路的工地方向去。
开了大概两个半小时,路从柏油变成沙土,再走一段,前面那条路的边界出现了——新路的边界,是那种你能清楚看见新和旧的分界线的边界。旧路面是那种被风沙和时间压过的、土灰色的,不平,有裂缝,有深的车辙;新路面,从那条分界线开始,是完全另一种东西。
马哈茂德让司机停车,推门下来。
他站在那条分界在线,蹲下,把手按在新路面上。
路面是均匀的硬,不是压实了的沙土的硬,是真正的路面材料的硬。他用指甲划过去,没有痕迹。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沿着新路往前走了大概五十步,把路面、路边的边缘处理逐一看过——排水设计、路基厚度、路面的倾斜角,是那种做了几十年工程和军事后勤的人在看一件他熟悉的事的方式。
然后他擡起头,往南看,那条路笔直,消失在沙土和沙漠的远处。
「多久打的,」他问跟着来的人。
那个人说,三周。
「三周,」马哈茂德说,「这一段多长。」
「六十二公里,」那个人说。
他把那两个数字放在一起,三周,六十二公里。他做过公路建设评估,他知道那片地形——沙砾地加上季节性硬沙层,正常施工,六十二公里,按当地能调动的资源和技术,他会估十八个月到两年。
「他们怎么做到的,」他问。
那个人把施工过程大概说了,设备,施工方式,路基处理的方法,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是他没有听说过的方式,放在一起,是一个完整的工程体系,从设备到方法论都是配套的,不是东拼西凑。
马哈茂德把这些听完,「那些人,还在吗。」
「在,前面三十公里,还在施工。」
「走,」马哈茂德说,上车。
施工段在四十分钟之后出现在视野里。
从远处看,是那种你知道有事在发生、但不清楚在发生什么的视觉,有机器,有人,有尘土,是那种施工现场特有的、把周围空气变成一种特别密度的状态,是只有真的在做一件大事的时候才有的那种密度。
走近了。
马哈茂德在那片工地旁边站着,把眼睛里进来的东西一件一件扫过,不说话,就是看。
那些机器,从外观上看,是正常的施工设备,不奇特,就是设备,就是在施工,就是在打路。但那些设备的工作方式,不是正常的——不是动作奇怪,是速度。那些设备的每一个动作都比它应该有的那个速度快,快很多,而且在那个快里面,没有任何粗糙的地方,路基压实、路面摊铺、边缘处理,每一件,快,准,不出错。
马哈茂德在工程上做了几十年,他做过估算,他知道那片地形的难处——沙砾层底下是季节性硬沙,气温差大,路基如果处理不对,第一个雨季就开裂,到时候要返工,成本翻倍。他蹲下去,把手按在已经完成的那段路基边缘,密度很实,不是两次压出来的,是一次,材料配比也不是他在这边能买到的那种,是另一种东西,他不认识,但结果他认识,结果就在他手底下。
操作设备的人穿着普通工装,头戴安全帽,和任何一个施工队的人看起来没有区别,但他们操作的方式,那种配合,那种每个人在自己位置上的准确度,不是工地上常见的那种,是那种你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的那种。四十二个人,没有一个在等,没有一个在找下一步,每个人都在那里,都在做。
一个当地男人走到他旁边,三十多岁,戴一顶旧帽子,「你们来看路的,」他说,不是利比亚口音,是乍得那边的。
「嗯,」马哈茂德说。
「快,」那个男人把手往那条路的方向一指,「他们来之前,那条路没有路,就是土,雨季一来就烂,车陷进去要挖半天,每年都这样,每年都不修,」他把手放下来,「他们来了,三个星期,有路了。」
马哈茂德把这段话听完,「他们来之前你知道他们要来吗。」
「不知道,有天早上醒来,那些机器就在那里了,然后就开始了,也没有人来跟我们说,就是开始了。」
他们就那么站着,看那条路往前延伸,看那些施工的人继续工作。那个男人没有走,也看。
「这路修完了,是谁的路,」他说。
「是这里的路,」马哈茂德说,他说,「你们走,我们也走。」
「那就是我们的路了,」那个男人说,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