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意大利人叫洛伦佐·马里尼,在ENI做了二十二年的工程顾问,专门处理北非和中东的能源项目,那些年里他去过的地方,他见过的工地,他签过的工程评估报告,是那种在这行做了很多年的人才有的那种厚度。
他不是一个容易被震到的人。
1978年秋天,ENI和利比亚那边的一个合作项目需要他过来做现场评估,那个项目本身很普通,就是一个输油管道的维护方案,他来,看,写报告,走,是那种他做过几十次的事。
然后他的利比亚对接人卡里米说,顺路,带他去看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是的黎波里以西大约九十公里的海岸在线,一片他以前路过但没有注意过的地方,就是海岸,就是地中海,那边原来有一些渔民聚落,渔民的船停在那里,网晾在那里,那种他在地中海沿岸见过无数次的样子。
但那次去,那片海岸不是那个样子了。
他们的车停在一条新修的路边上,马里尼推开车门,下来,往那片海岸看了一眼,然后走过去。
那里有一组建筑,不是他见过的那种工厂,是那种你第一眼看不太出来是什么的建筑,线条干净,材料是他认不出来的东西,墙面不反光,是那种吸收光线的材料,在地中海的强光下,那组建筑没有任何眩目的地方,就是在那里,沉稳,安静。
建筑边上,是一排管道,从海里来,进建筑,然后从建筑的另一侧出去,往内陆方向走。那排管道的直径,他扫了一眼,按那个直径,如果建筑是在运行的,那个出水量,他在脑子里算完,确认了一下,是那个数字。
「这是什么,」他对卡里米说,用的是法语,他在利比亚这些年,法语是他和当地对接人最顺手的语言。
「海水淡化厂,」卡里米说。
马里尼「什么时候建的。」
「今年,」卡里米说。
「今年,」「多久。」马里尼说。
「四个月,」卡里米说。
马里尼把那组建筑重新打量,这次是那种他在工程评估里会用的那种看,不是整体印象,是把细节一个一个过,那套管道的接合方式,那个建筑的结构逻辑,那片海岸的地质条件,那组建筑放在这里的工程选择,他一件一件看,每看一件,他脑子里就有一个东西冒出来,那个东西是:「这件事,按我认识的所有建造方式,做不到。」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就是在脑子里,那句话在那里。
「可以进去看吗,」他说。
卡里米打了个电话,两分钟后,有人出来把他们带进去。
里面,是那种他第一眼无法分类的空间,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工厂的内部,设备的排列方式,那些设备本身,那些设备之间的连接方式,是一套完整的体系,那套体系的逻辑他能理解,他做了二十二年工程,那个逻辑他是懂的,但那个逻辑用这种方式实现出来,他以前没有见过。
他在那个空间里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没有说话,就是走,把他能看到的东西都看完。
出来之后,在那组建筑外面,他在那排管道旁边停下来,把手放在那个管道上,管道是温的,是那种有液体在里面流动的温,他把手贴在上面感受了感受,把手收回来。
「这个厂,」他说,「日产水量是多少。」
卡里米报了个数字。
马里尼按那个数字在脑子里算了一下,这个厂的产能,够的黎波里城区用水需求的大概一半,就一个厂,就这个厂,这件事他在工程评估里见过各种规模的淡化项目,这个数字,放在这个规模上,是他见过最高的。「你们还有几个,」他说。
「沿海岸线,」卡里米说,「还有五个,不同的阶段,有的已经在运行,有的还在建。」
马里尼把这句话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在那片海岸上,地中海在那边,蓝的,下午的光把海面照出那种他在这边见过很多次的颜色,风从海那边来,是那种地中海的风,他认识,但今天那个风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说不清楚,就是不一样了,可能是因为那组建筑在那里,可能是因为那几个数字,可能是因为「四个月」那两个字还在他脑子里没有散。
「你们的能源,」他说,「这个厂用什么能源。」
「太阳能,」卡里米说,「这边的日照条件足够,不需要其他能源。」
马里尼把那句话听完,「全部用太阳能,」他说,「在这个产能规模上。」
「嗯,」卡里米说。
马里尼在那里,把今天看到的这些东西压进脑子里,那套管道,那个产能,那个「四个月」,太阳能,六个厂,沿海岸线,他把这些东西收完,「我需要,」他说,「在我的报告里提到这件事,你们这边方便吗。」
卡里米「你可以写,」他说,「但有一件事你需要知道,这个厂的具体技术方案,是我们自己的,不对外,你报告里写的,需要只写你看到的,不写你的判断。」
马里尼在那里,把卡里米看了一眼,「你的意思是,」他说,「我可以写这个厂的存在,可以写产能,不可以写我对它的工程评估。」
「对,」卡里米说,语气是平的,不是命令,就是说清楚一件事,「你可以写事实,不可以写你的专业判断,因为你的专业判断,」他说,「会让一些人对这里产生不该有的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