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所学校在的黎波里的南区,不算新,建了有十几年,外墙已经有了那种岁月带来的颜色,不破,就是旧,是那种一所学校在一个街区里待了很多年之后有的那种旧,熟悉的,有分量的旧。
奥马尔是在一个普通的早上去的,没有提前通知校方,没有带任何人跟着,就是换了一身普通的衣服,走过去,推门进去,在门口遇到一个老师,说了句,那个老师点了头,带他进去。
那个老师不认识他,或者认识但没有表现出来,带他走了一段走廊,走到一间教室门口,「里面,」那个老师说,往里一指,「数学课,今天是龙国的老师在上。」
「谢谢,」奥马尔说。
那个老师点了头,走了。
奥马尔隔着那扇半开的门往里看了眼,推开门,走进去,找到最后排靠墙的一个位置,坐下来。
那间教室里,大概三十个孩子,十一二岁,坐在课桌后面,面朝前,黑板前站着一个人,就是那个龙国教师,四十多岁,个子不高,戴眼镜,穿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起来了,一只手拿着粉笔,另一只手指着黑板上写的东西,说话。
他说的是阿拉伯语,不是很流利,但够用,是那种在一个地方生活了一段时间、把语言练出来了的程度,有口音,不影响听,就是有口音,那个口音,孩子们听起来已经习惯了,没有人笑,就是在听。
奥马尔在最后排坐下来,把前面那些坐着的背影扫了眼,那些孩子的背影,是各种各样的,有坐直的,有微微往前倾的,有把胳膊肘搭在桌上的,是那种你在任何一间教室的最后排坐下来,往前看,都会看到的那种背影,各自的,真实的,在那里。
黑板上,那个老师写了一排数字,是一道应用题,题目是关于一块地的面积计算,地是梯形的,数字给出来了,问面积,那道题的特别之处是,那块地,在题目里,被描述成是一片枣园。
枣园,那个词,在那间教室里,那些孩子里,有几个人的背影动了动,不是大动作,就是那种你听到一个你认识的东西的那种反应,那个词,从这片土地上来,进了那道数学题,那道题和这里的孩子之间的距离,就这样近了。
奥马尔把那个细节注意到了。
那个老师在讲题,讲完,让一个孩子上来,那个孩子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那道题下面开始写步骤,写错了,那个老师说了两个字,孩子把那一行擦掉,重新写,这次对了,老师点了头,孩子回去坐下,没有什么仪式,就是这样,来,写,对了,回去。
然后老师布置了一道新题,让孩子们自己做,那间教室里变成了那种大家各自低头做题的安静,笔在纸上写的声音,偶尔有人翻书的声音,那种安静,是奥马尔认识的那种安静,是那种一间屋子里的人都在做同一件事的安静,有密度,有重量。
他在后排,在那种安静里待着,没有拿出任何东西,就是坐在那里,听那些声音。
他旁边,左边那个位置,空的,有人坐过,那张桌子上有一道铅笔划过的浅痕,不是这节课留下来的,是之前某一节课,某一个孩子划在那里的,划的是什么,看不出来,就是一道划痕,在那张桌子上,留了一段时间了,有点浅,但在。
他把那道划痕看了眼,没想出来是什么,把视线擡起来,看前面那些低着头的背影。
三十个背影,各自的,写字的方式也各自的,有人写字快,一行一行,有人写字慢,停一下,想一想,再写,有一个靠右边的孩子,把书竖起来挡在桌上,他在那个遮住的空间里写,是那种不想让旁边的人看见他写什么的方式,不是考试,就是一道平时的练习题,他还是挡着写,那个动作,是这个孩子的某种性格,在那道小题里,就这样。
那个老师在教室前面走了两步,弯下腰,看了个孩子的本子,说了句,那个孩子把本子转过来给他看,老师在那本子上的某个地方指了指,孩子重新把本子转回去,低头改,老师直起腰,继续走,走到下一张桌子旁边,停下来,再看。
就是这样,一张桌子,一张桌子,不是每张都停,停的那几张,是他觉得需要看的那几张,那个判断,是他的,是那种做了很多年这件事的人的判断,他知道哪里停,哪里不用停,那个知道,是他自己的。
题做完了,老师把几个孩子的答案在黑板上列出来,对的,错的,各一种,分析为什么对,为什么错,那个过程,他说话的方式,不是在判断,是在解释,是那种你坐在桌子对面,把一件事的逻辑摊开来,一起看的方式。
下课前有几分钟,老师说,有没有同学有想问的,不是这道题,是别的,什么都可以。
那间教室里安静了,那种你把一个开放的问题放到一群孩子面前时特有的短暂的安静,然后有一个孩子举手了。
是一个男孩,坐在中间靠窗那一列,举手的方式是那种犹豫了犹豫才举的,不是很确定自己是否该问,但最后还是把手举起来了,是那种把问题在心里想了想、最后决定问的那种举法。
老师点了他,「说,」他说。
那个男孩把手放下来,「老师,」他说,「你们那边的沙漠,长什么样子。」
那间教室里,有几个孩子的身体往那个方向动了动,那个问题,和今天这堂数学课没有关系,但它在那个教室里出现了,是真实的好奇,不是为了打岔,就是那个孩子想知道。
那个老师把那个问题接住了,他没有说这个和今天的课没关系,「你们这边的沙漠,」他说,「我来之前,看过照片,很大,很空,颜色是那种橙红色,我们那边的沙漠,面积比你们这边小,但有些地方,沙子是非常细的那种,细到你抓一把,在手心握着,它从手指缝里漏下去,漏完了,手心是干的,像什么都没有过一样,就是干净的,那种沙,叫鸣沙,走在上面,会有声音。」
「什么声音,」那个男孩说。
「像风,」老师说,「像有人在远处,很轻地,说话。」
那间教室里安静了,大概两三秒,是那种一件东西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拢住了、大家都在想那件东西的那种安静,那个沙漠,那个声音,像有人在远处很轻地说话,那个说法,把那个远处的地方,放到了那间教室里,放到了那些孩子的耳朵里。
然后铃声响了,那间教室里那种安静散了,孩子们开始动,收东西,站起来,说话声出现,那个课就结束了,就是那样,就结束了。
那个男孩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老师,」他说,「你们那边的沙会唱歌吗。」
老师在收黑板上的板书,听到这句话,把粉笔放下,把那个男孩看了一眼,「会,」他说,「你去了就知道。」
那个男孩点了头,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