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第75章 移民潮 (1/2)

那份文档,是卡里米在1979年秋天放到奥马尔桌上的。

一页纸,四条规定,字不多,每一条都是一句话:一、凡进入利比亚境内者,凭入境记录即可申领三年临时居留;二、参与国家建设项目满一年者,可申请永久居留;三、永久居留者有权在费赞、乍得及尼日尔新开发区域申领土地,面积按家庭人口计;四、跨族群通婚家庭申请土地时,面积在基础标准上增加三成。

就是这四条,卡里米在那页纸旁边附了半页说明,说明里写了实施的行政框架,写了配套的登记办公室在哪里,写了第一批人员怎么配置,写完了,就那样放到桌上。

奥马尔把那页纸看完,「语言门槛,」他说。

「没有,」卡里米说,「不设,来了的人,只要有入境记录,就给临时居留,不需要会说利比亚的话,不需要改信,不需要任何文化上的要求,就是来了。」

「宗教门槛,」奥马尔说。

「也没有,」卡里米说,「这件事我和埃维利亚讨论过,设门槛的代价比不设高,两伊战争之后那些难民,他们的情况不一样,逊尼的有,什叶的也有,苏丹来的有穆斯林,也有基督徒,设了门槛,我们能拿到的那部分人会减少一半以上,而那些我们拿不到的,会去别的地方,去了别的地方,我们在那些地方的影响力就少了一层。」

「好,」奥马尔说,「第三条,那些土地,现在实际上能分出去多少。」

「费赞那边,」卡里米说,「优素福核过,新开发区域目前可以立即分配的,够安置大概两万家庭,每家五到十公顷不等,按人口算,」「这个数字,三年之内用完,到时候看乍得那边的集成进度,那边的土地量是费赞的三倍。」

「三年,」奥马尔说,「够了,三年里,来的人会告诉更多人,那些更多的人来的时候,乍得那边已经可以接了。」

他在那页纸上签了字,推回去,「这件事,法里斯那边,」他说,「让他负责医疗接收,来的人里会有带着旧伤和病的,这件事他知道怎么处理。」

「已经跟他说了,」卡里米说,「他说准备好了。」

「那就开始,」奥马尔说。

第一批来的,是两伊战争之后从伊拉克边境走出来的人。

那场战争1980年9月打响,边境那边的炮声在某些天里连地中海这边都能感受到某种东西,不是声音,是那种一件大事正在发生的感觉,像气压变化,像天气变坏之前的那种重。

他们从伊拉克来,有些人是从伊朗来,那些人的情况不完全一样,但走到利比亚边境这一步的,都是那种已经把能带的东西带来了、把不能带的东西留在了出发的那个地方的人。

法里斯在边境的那个接收点见到他们的时候,是一个下午,那个下午,来的有四十七个人,三十二个大人,十五个孩子,孩子里最小的是一个还在被抱着的婴儿,那个婴儿的眼睛很大,在法里斯帮他妈妈解开包裹的时候,那个婴儿把法里斯看了一眼,是那种刚出来不久的孩子才会有的那种看,什么都往眼睛里收,什么都不往外放。

法里斯检查了那个婴儿,营养不够,但没有什么急的问题,他告诉那个妈妈,妈妈点头,把孩子重新裹好。

那四十七个人,法里斯把他们的情况做了一份记录,哪些人有外伤,哪些人发烧,哪些人脱水,他把那些处理了,然后把那份记录发给卡里米那边,让卡里米的人把入境登记做完,登记完了,那份临时居留的证明,第三天就可以拿到。

拿到那份证明的那天,那四十七个人里,有一个男人,叫哈桑,四十出头,他在伊拉克的时候是一个做农具的工匠,两只手是那种做了很多年体力活的手,厚,宽,把那份证明接过去的时候,他把那份证明看了很长时间,那份证明是阿拉伯文,他看得懂,看完,他把那份证明折好,放进他随身的那个布包里,布包是他走的时候带的唯一一个包,里面除了这份证明,还有他妻子的照片、一把他父亲留给他的旧钥匙,以及三十七块他走之前换来的利比亚第纳尔。

法里斯在旁边,没有刻意去看,但他看到了哈桑折那份证明的方式,那种折法,是那种把一件东西放进它该在的地方的折法,不是随手,是认真的,是那种你知道这件东西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才会有的那种折法。

优素福那边,是土地分配。

费赞的那片新开发区域,在人工河修完之后,有了水,那片地开始有了价值,以前那片地是沙,是没人要的沙,现在那片地有水,有水的地,哪怕是沙,也是可以种东西的地,可以种东西的地,就是有价值的地。

优素福把那片地划成了块,按家庭人口的规模划,一口人两公顷,两口人四公顷,以此类推,每家的那块地,他在那片地上打了个木桩,木桩上有编号,编号对应那户家庭的名字,那家人过来,看到那个木桩,看到那个编号,就知道这是他们的地。

第一家来看自己那块地的,是一个从苏丹来的家庭,夫妻两个,两个孩子,男人叫阿布·贝克尔,是个木匠,女人叫萨拉,那个家庭从苏丹走了十三天才到这里,走的时候带了六个箱子,到了之后还剩四个,两个在路上不知道去哪了,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就是走着走着,就少了。

优素福带他们去看那块地的时候,是一个早上,费赞的早上,那种还没有到热的早上,光是斜的,把那片地照出了那种你只有在这个时间才能看到的颜色,不是金色,是那种金和橙之间的颜色,是那种让人想留在那里的颜色。

阿布·贝克尔走在那块地上,从这头走到那头,那片地不大,走完也就几分钟,但他走得很慢,脚踩在那片沙土上,每一步都踩实了,是那种你要确认你踩的东西是真实的时候才会有的那种踩法。

走完,他在那块地的中间站住,把周围看了一圈,然后蹲下来,用手抓了把土,放在手心里,感受了那个重量,把它放回去,站起来。

他没有说话,他的女人萨拉站在旁边,两个孩子在那片地的边上跑,是那种小孩子在一个新的地方、不知道规矩在哪里、所以跑起来的方式,两个孩子跑着,笑着,费赞的早上,那片光,那两个孩子的脚印在那片沙土上,和阿布·贝克尔的脚印混在一起。

「种什么,」阿布·贝克尔对优素福说,「这片地,适合种什么。」

「高粱,」优素福说,「这片水已经进来了,高粱最快,三个月,还有枣椰,要几年,但种了就是你们的,」他往那片地的边缘指了指,「那边是你们的邻家,他们是从黎巴嫩来的,那边是另一家,两伊战争过来的,这里的人都是从别的地方来的,你们不是唯一一家。」

阿布·贝克尔把「你们不是唯一一家」这句话听完,没有说话,叫了声萨拉,萨拉走过来,他对她说了几句,用的是他们的语言,苏丹那边的阿拉伯语,和利比亚的口音不一样,优素福没有听懂,但他看见萨拉的脸,那张脸上,有什么东西出来了,是那种在公开场合你会管住的那种东西,她把那个东西管住了,但出来了一点,就是出来了那么一点。

奥马尔那边,看的是数字。

到1980年底,那份统计报表放到他桌上的时候,是卡里米整理的,一张表,三列,第一列是来源地,第二列是人数,第三列是分配情况。

伊拉克,两伊战争之后,一千二百人。黎巴嫩,内战难民,八百三十人。苏丹,萨赫勒地区旱灾,四百七十人。巴勒斯坦,持续流离,三百二十人。伊朗,战争相关,一百九十人。其他,各种来源,两百八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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