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利姆回来那天,他父亲正在帐篷外面修一张网。
不是渔网,是那种用来围羊的网,手编的,已经用了很多年,有几个地方断了,他父亲把那些断的地方一个一个找出来,用新的绳子补上,补的时候,头低着,眼睛近,是那种他做过很多次这件事的专注。
萨利姆从那条路走过来,那条路是费赞的路,沙的,不宽,他在那条路上走了将近二十分钟,从前一个村子走来,那个村子有一辆从的黎波里来的车,他从那辆车上下来,然后走这二十分钟,回来。
他穿着军装。
不是新的,是他在训练营里穿了八个月的那套,洗干净了,但磨损的地方还在,肘部有一块浅的磨痕,右膝那里有一道折痕,是他在那八个月里跪地训练留下来的那种折,那种折,不是懒得熨,是熨不平,是布料进去了那个形状之后改不回来了。
他父亲听到脚步声,没有擡头,继续补那张网,「回来了,」他说。
萨利姆在那条路上走的时候,他想了很多事,是那种你走了很久的路、快要走到的时候,脑子里反而开始想各种事的那种想,他想到了训练营里的第一天,那天他们被要求五点起床,他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那个黑暗里,他听到旁边的人也在动,是那种大家都在摸黑找自己东西的声音,那种声音,他记住了,是那八个月里他记住的第一个声音。
他想到了训练的第十一天,有一个科目,是长跑,十公里,他在那之前没有跑过那么远,跑到第七公里,腿不是疼,是那种已经不太接收信号的感觉,他就是在那种感觉里继续跑,跑完了,站在终点,他身边有三个人也刚跑完,他们四个人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就是喘气,是那种喘气本身就是一件需要专注的事的喘法。
他想到了第四个月,有一次夜间训练,在沙漠里,那种费赞的夜,他擡头看过一次星星,那些星星,和他从小在这片土地上看到的星星,是同一片星星,但在那次训练里看到的那一眼,感觉不一样,他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了,就是那样。
「回来了,」萨利姆说。
他父亲把手里那一段绳子的结打完,放下,这才擡头,从上到下把他打量了一遍,脸,领子,肩膀上的标识,前襟,腰带,裤腿,靴子,就那几秒。
萨利姆站在那里,没有动,让他看。
他父亲看完,把那张网放到一边,站起来,「进来,」他说,往帐篷里走。
帐篷里,他父亲坐下,萨利姆在对面坐下,两个人中间是那张低矮的茶几,那张茶几,萨利姆认识,从他记事起那张茶几就在那里,是他祖父留下来的,木头的,四条腿有一条换过,颜色和另外三条不一样,深一点。
「吃了吗,」他父亲说。
「在路上吃了,」萨利姆说。
他父亲起身去倒茶,把两杯茶放到茶几上,重新坐下,没有说话,端起茶杯喝了口,放回去。
萨利姆也端起茶杯,喝了口,那个茶,是他认识的味道,是他们这里的茶,茶叶放得重,苦,然后是那种在苦之后才出来的甜,他认识这个味道,八个月没喝到,今天喝了,那个味道从嗓子往下走,进去了。
「那边,」他父亲说,「怎么样。」
「好,」萨利姆说,「吃得饱,睡得够,比我想的要规矩。」
「规矩,」他父亲把这个词压着,没有接。
「纪律,」萨利姆说,「什么时候起,什么时候训练,什么时候吃,什么时候睡,都是定的,一开始不习惯,后来习惯了,」他把茶杯端起来,「那边的人是认真的,不是做给我们看的那种认真,就是认真。」
他父亲没有接这句话,又喝了口茶,把茶杯放下,把手放在膝盖上,「那些教你们的人,」他说,「他们怎么看我们。」
「什么叫怎么看,」萨利姆说。
「就是怎么看,」他父亲说,「我们是部落来的,他们怎么看。」
「一样,」萨利姆说,他说,「训练的时候,我是那批人里其中一个,不是部落来的那个,就是其中一个,训练好了就是训练好了,训练差了就是训练差了,不看你从哪里来。有一次,我们训练的时候我落在后面,那个教官没有说我是部落来的,就是说,你落后了,跟上。」
他父亲把这件事听完,没有说话,就是在那里默了默。
马哈茂德是傍晚来的。
他没有提前说,就是来了,骑着那台摩托,在帐篷外面停下,下来,把头盔挂在车把上,走进来,在那个帐篷里找了一个地方坐下,接过茶,喝了。
萨利姆的父亲叫阿里,费赞费赞图部落的一个长老,马哈茂德认识他将近三年了,这三年里,他来过这个帐篷四次,每次来,阿里都给他茶,他们坐着,说一些事,然后马哈茂德走,就是这样,四次都是这样。
今天是第五次,多了萨利姆在。
马哈茂德坐在那里,把萨利姆扫了一眼,军装,肘部的磨损,膝盖的折痕,没有说什么,端起茶喝了。
阿里说,「他回来了。」
「看见了,」马哈茂德说。
帐篷里安静下来,是那种三个人各自把一件事放在脑子里的安静,不是尴尬,是那种你知道这里有东西在、但还没有人说出来的那种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