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马哈茂德问他去做什么。
「谈,」奥马尔说。
「谈什么,」马哈茂德说,「你同时在给双河国和波斯两边派顾问,现在又要去德黑兰和利雅得,你想谈停火?」
「不是停火,」奥马尔说,「是另一件事。」
马哈茂德把这句话想了想,没有再问,他大概知道是什么。
那件事,奥马尔没有解释,登机了。
那件事是他想了很多年的事,不是这场仗开始了他才想,是他1969年站在的黎波里的讲台上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就想了,那件事叫教派和解,是逊尼和什叶,是整个伊斯兰世界最深的那道沟,是一道几百年的沟,沟两边的人用的是同一本书,磕的是同一个方向,但说起对方的时候,眼神不一样。
他知道那道沟有多深,他也知道他一个人填不满,但他知道他可以在某一个地方,架一座窄的桥,让两边的人能走过去,走一步,看一眼,然后走回来,就这样,先有这样,再有别的。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次去的真实目的是什么,飞机上,埃维利亚在旁边的座位,把行程表扫了眼,没有多问,她知道他的行程安排从来有他的理由,不问不是不在乎,是知道问了他会说的时候他自然会说。
这是他第一次去试。
德黑兰,十一月。
波斯那边安排的见面地点是一栋政府楼,不是外交部,是宗教事务的一个部门,这个选择本身已经说明了他们想用什么框架来谈这件事。
接待奥马尔的人叫穆罕默德·霍加斯塔,五十多岁,蓄着很长的胡子,戴着黑色的头巾,说话的方式是那种把每一句话都当做宣言来说的方式,不快,不慢,每个字都放得很稳,是那种在讲坛上练出来的语速。
他们在那个房间里坐了两个小时。
霍加斯塔说的大部分内容,是关于伊斯兰革命的神圣性,关于双河国的侵略是对伊斯兰的侵略,关于胡齐斯坦的土地是真主赐给波斯人民守护的土地,说得很完整,有引文,有教义,有历史,逻辑是一条宗教逻辑的线,从头到尾没有断。
奥马尔听完,在那个房间里说了大约三十分钟。
他说他理解那条宗教逻辑的线,他说他知道波斯人民在这场战争里感受到的是什么,他说他来这里不是要否定那条线,是想在那条线旁边,放另外一样东西——那就是,这场仗每多打一天,死的都是穆斯林,两边都是穆斯林,逊尼是穆斯林,什叶也是穆斯林,这件事,他作为一个穆斯林,坐在这里,和他们说,他感受到的那个重量和他们感受到的那个重量,是不是有一部分是一样的。
霍加斯塔在他说完之后,等了几秒,说:真正的穆斯林不会在兄弟受到侵略的时候谈和解,真正的穆斯林会站出来,拿起武器,支持受害者。
那句话说得不快,还是那个讲坛上的语速,平稳,但那个平稳里面,有什么东西,奥马尔听出来了。
那个东西是:他不信任奥马尔说的那个「我感受到的重量「。
不是质疑那句话是假的,是他作为一个什叶派的宗教人士,不相信一个逊尼派能真正理解他们感受到的东西,那道沟不是政治的,是几百年积下来的那种东西,不是一个人走进来说「我理解「就能过去的。
奥马尔换了一种方式,不再讲道理,说了一件事:他1969年在的黎波里站上讲台那天,他在台下看到了很多张脸,那些脸里有逊尼的,有什叶的,有柏柏尔人,有图阿雷格人,他们站在那里,他们关心的不是教义,是他们的孩子明天能不能吃饱,是他们的水井还能不能用,是下一个政府还会不会和上一个政府一样说完就算。他说,他做这些年的事,内核只有一件事:让那些人的生活变好,不管他们拜哪个方向,不管他们用什么方式读那本书,就是让他们的生活变好。然后他说,这场仗,让两边的孩子都在死,这件事,他作为一个穆斯林,坐在这里,感受到的那个东西,他想知道坐在他对面的人,感受到的是不是有一部分和他一样。
霍加斯塔听完,停了大概十秒。
那十秒里,他就是停了十秒,脸上什么都没出来,像是在等一个他早就知道会来的句子组织好之后开口。
「真正的穆斯林,」他说,「不会在兄弟受到侵略的时候谈和解。真正的穆斯林,会站出来,拿起武器,支持受害者。」
还是那个讲坛上的语速。一字一顿,放得很稳,每个字都像是已经说了一万遍。
奥马尔把那句话听完,在那个房间里,坐着。
他感受到的那个东西,不是被反驳,是更糟糕的东西——是他花了三十分钟说的那些话,那些关于1969年,关于那些脸,关于让生活变好,关于每一个穆斯林,全部被那句话从外面包了一层,包住,压实,然后放到一边,不是不对,是不需要考虑。
筛子。霍加斯塔有一个筛子,那个筛子是信仰,通过筛子的才是真实的,通不过的不是真实的,不是谎言,就是不算,就是不需要在那张桌子上存在的东西。
奥马尔刚才说的那些话,一句都没有通过那个筛子。
他在那个椅子上坐着,感受那个房间里的空气。
他去过很多谈判,有人强硬,有人绕弯,有人打太极,有人用沉默施压,那些他都见过,都处理过,都有对应的方式,因为那些人,不管用什么方式,都在同一个逻辑框架里——利益,立场,底线,那个框架里的人,可以谈。
霍加斯塔不在那个框架里。
他不是在谈,他在布道。布道不需要对方同意,布道只需要对方听,听了之后信,信了之后跟,不信的,不是对手,是还没有开窍的人,需要等他开窍,而不是需要和他谈判。
奥马尔对他来说,是还没有开窍的那一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