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四九城的天还透着能把人骨缝冻僵的寒气。
后院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
陈才早早醒了。
屋子里的无烟煤球炉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通过铁炉箅子,给青砖地面镀上一层暖色。
苏婉宁还在厚实的碎花棉被里睡着,呼吸轻软,白皙的脸颊透着暖烘烘的粉晕。
陈才轻手轻脚套上粗线毛衣,披上那件半新的军绿色将校呢大衣,掀开门帘走到了外屋灶台前。
意念微微一动。
仓储空间里的新鲜对象儿,稳稳当当落在了案板上。
一块足有一指宽雪白肥膘的上好带皮五花、一小把沾着露水的嫩韭菜,外加几个个头均匀的散养土鸡蛋。
七十年代的冬天,老百姓过冬就指着冬储大白菜,连根绿葱都难见,买肉更是得靠本本数着肉票算计。可陈才这里,却像是有个搬天空的聚宝盆。
陈才利索地把五花肉切成小拇指大的肉丁。
黑铁锅烧热,㧟了一大勺清亮的豆油下锅,「滋啦」一声,葱花爆香的味儿瞬间在厨房里炸开。
肥肉丁下锅,煸炒出滋滋冒泡的金黄色油脂,再把切好的碎韭菜倒进去翻炒。一股浓烈霸道的肉香混着韭菜独有的鲜味,压根没商量,直接顺着窗户缝飘进了冷风里。
就着这锅底的荤油,陈才又用富强粉和面,摊了几个金黄焦脆的鸡蛋饼。旁边的小铝锅里,红枣小米粥熬得起了厚厚的米油。
这顿早饭放在缺衣少食的七七年,那简直比国宴还招人恨。
肉香味顺着胡同一路飘到了中院。
贾张氏正蹲在自家门槛上,费劲地啃着硬邦邦的棒子面窝头。那股霸道的肉香直往鼻窟窿里钻,呛得她直咽口水,手里的窝头瞬间跟咽砖头一样拉嗓子。
她恶狠狠地朝后院啐了一口,三角眼里全是馋得发红的血丝,嘴里低声咒骂:
「天天吃肉!早晚吃死你个短命鬼!肯定是在外头投机倒把弄来的黑心钱,迟早被纠察队拉去吃枪子儿!」
棒梗闻着味儿从屋里钻出来,在地上打滚嚷嚷着要吃肉饼,贾张氏心烦气躁,一巴掌呼在他后脑勺上:「吃吃吃,找那个死绝户要讨去!」
前院,三大爷阎阜贵正在水龙头前洗脸,冰凉的自来水冻得他直哆嗦。
他耸着冻通红的鼻子使劲闻了闻半空中的味儿,眼睛滴溜溜一转。又是陈才家在开小灶!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寻思着今天得让自家老大阎解成去红星厂多套点近乎,高低得跟着沾点油水。
后院正屋。
苏婉宁硬生生被香味给勾醒了。她披着深蓝色的碎花棉袄坐起身,长发随意散在肩头,眼里还透着刚睡醒的朦胧。
陈才端着冒热气的搪瓷盆走进来,把一条滚水洗过的热毛巾递过去:「媳妇,擦把脸起来吃饭,今天的韭菜肉丁饼烙得焦。」
苏婉宁接过毛巾捂在脸上,暖意顺着毛孔熨帖了全身。她看着桌上这顿平时过年都不敢想的早饭,嘴角弯起一抹清浅的笑,又有些心疼:
「当家的,天天吃这么精细,别人闻见味儿又要背地里嚼舌根了。」
陈才大刀金马地拉开木椅子坐下,拿过她那只粗瓷海碗盛满浓稠的小米粥。
「嘴长在他们身上,管天管地还能管咱们吃肉?」陈才语气轻飘飘的,却透着股子护短的狠劲儿,「我陈才的媳妇,就该顿顿细粮大肉。这院里谁要是敢害眼红病伸黑手,我就敢剁了他的爪子!」
苏婉宁心里一软,夹起一块鸡蛋饼咬了一口。外酥里嫩,满嘴流油,韭菜的鲜香瞬间在唇齿间化开,满足感填满了心窝子。
吃完早饭,苏婉宁自觉收拾碗筷,坐回缝纫机前,翻开了那本泛黄的数理化丛书。
陈才推门出去,看了一眼守在门外的两条退役军犬。大顺正带着两个厂保卫科的兄弟坐在厢房廊檐下抽烟。
陈才扔过去两包大前门,沉声交代:「把院子给我钉死了。今天不管是中院的还是前院的,谁敢越过后院这道门槛,不用废话,直接让黑豹咬!」
大顺一把接住烟,别在耳朵上,站得笔直:「厂长您把心放肚子里!有兄弟们和这两条神犬在,就是只绿头苍蝇也飞不进嫂子的屋!」
陈才点点头,跨上那辆崭新的二八大杠,出了四合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