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炉教会在亚诺尔隆德的再就业，成功得就和庆典教会一样令人侧目。
说「再就业」可能有些轻佻，但这个词用在他们身上异常贴切。在熔炉女神尚未被打压的年代，熔炉教会的神职人员们活跃于各地的锻造工坊与铸剑场，他们的教堂与其说是祈祷的场所，不如说是铁与火的殿堂。
圣歌是铁锤落下的节奏，圣水是淬火时腾起的白烟。
如今的熔炉教会已经不比庆典教会差多少。工厂的产出率、军械的合格率、学徒的培训周期，每一项指针都在往上走。
有意愿的人都已经进了工厂。熔炉教会在亚诺尔隆德的几座大工厂里设立了工坊，名义上属于教会，实际上接受官方的统一管理和调配，是那种典型的半官方性质组织。
官方的订单他们优先做，官方的标准他们严格遵守，官方需要的时候他们随时可以提供技术支持。
熔炉教堂的代表是个看上去四十出头的精瘦男人，站在班杰明面前的时候腰背挺得笔直，但眼神里藏着很难掩饰的焦虑。他说他不是只代表自己来的，也带来了其他几个教堂共同的疑问。
神眷者集体失控，和女神之间的联系就像被人用剪刀剪断了。他们这些把一生都奉献给信仰的人，现在就像被人蒙上眼睛扔进了一片没有星光的旷野，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也不知道脚下的路还在不在。
班杰明耐心地听他说完，然后逐一给出了安抚的答复。告诉他们，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正在被最专业的人追查，而在这期间，所有受影响的神眷者都会得到妥善安置。
感谢他们选择直接来行政中心反映情况，而不是关起门来自己琢磨，或者更糟，被某些别有用心的人煽动着去搞什么不合规矩的仪式。
门合上的声音在办公室里轻轻回荡。班杰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把目光转向从会谈开始就安静坐在旁听席上的休利莎女王
「您怎么看，休利莎殿下？」班杰明问。
休利莎女王，如今矮人诸国中掌握话语权的人，也是伊迪丝的母亲。
矮人诸国最大的信仰同样是熔炉女神，她能耐着性子在这里听完一整场和矮人没有直接关系的汇报，显然不是单纯来喝茶的。
「虽然还不知道具体的缘由，」休利莎开口道：「但从刚才的对话来看，这次异变对你们维持基本秩序的能力，影响并不大吧？」
「情况和您想的差不多，维持城市基本秩序的军队、保证粮食供应的农场、生产军械和生活用品的工厂，这些关键部门本身就不依赖神眷者的力量。神眷者失控确实造成了一些损失，但都不是致命性的。只要稳定住普通群众的生活，这件事不会对我们的运转造成严重的后果。」
「但是，这是人类历史上从未发生过的异常。所有神眷者，不分教派、不分地域、不分强弱，同时失去与女神的正常联系。这种情况在任何一本典籍里都没有记录过。我想，矮人的历史上应该也不曾有过类似的记录吧？」
休利莎摇了摇头：「矮人中的神眷者数量远不如人类这般多。但对于熔炉女神的崇拜，在民间从未断绝过。如果过去真的出现过神眷者失控的现象，我们的史书不可能没有任何记载。」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加了一句话：「我已经收到了来自矮人诸国的传讯。熔炉女神的神眷者确实出现了失控的迹象。但与此同时，我们当中的魔法师报告说，他们能更加稳定地使用魔法了。」
「和我推测的情况基本吻合。」班杰明说。
休利莎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忽然多了一层欣赏。
「我想以你的聪明与嗅觉，对这次异变的缘由，心里已经有头绪了。你之所以刚才不对那位主教说出来，只是为了不引发不必要的骚乱吧。」
班杰明迎上她的目光「高看我了，殿下。」
「不信任我？」休利莎歪了歪头，麻花辫从肩头滑落，垂在胸前轻轻晃了一下。
「说笑了。」
他们之间安静了一会。
休利莎从扶手椅上站起身来，走到班杰明面前时，那双比人类女性的手小了整整一圈的手，轻轻地握住了班杰明放在桌上的双手。
「不论发生了什么，不论这场异变最终会走向什么样的结局，我都希望你明白一件事——我和我的国家，都站在你这一边。」
班杰明没有抽回手，但也没有反过来握住。他只是让自己的手停在那里，用同等平稳的语调开口。
「对此我很荣幸。但是殿下，我能询问您如此坚定地支持我们的缘由吗？我们之间的合作时间尚不算长久，按照正常的逻辑，这个阶段双方应该还在创建信任的过程中。」
休利莎松开手，但她没有退回扶手椅，而是在班杰明办公桌对面的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那把椅子比她的体型大了一些，她的脚甚至够不到地面，但她坐在里面的姿态却像是在王座上。
「如果你对此感到疑惑，我很乐意解答。还记得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吗？」
班杰明露出一个笑容：「第一届天下第一凛风武斗大会的现场，那天的场景，我这辈子也忘不了。」
「直到现在，我都在期待第二届，但今天的重点不是这个。我想说的是——」
休利莎微微前倾身体，姿态像是坐在酒馆的吧台前面而不是会议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