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转移 (1/2)

转移

陈穗出院那天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但没有下雨。

她站在医疗站门口,身上穿着一套新发的深蓝色工装,裤腿卷了两折才不拖地。宋远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出来,脸上比入院时多了一些血色,虽然还是瘦,但眼窝处的凹陷已经不再那么明显了。赵小河的手术安排在三天后,他还在住院部二楼,右腿吊着,但每天下午在走廊里拄着双拐走两个来回。

沈桉站在医疗站门口的台阶下面等着。她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后勤处配的,是净水站的驻站人员钥匙。她把那串钥匙递给陈穗的时候,陈穗接过去,在掌心里颠了颠,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泵站的电已经重新接好了。”沈桉说,“主管道末端的密封垫换了新的,渗液残留的荧光物质在滤水系统里累积之前就被分流排掉了。你住的地方在泵站西侧那间平房,屋顶补过,不漏雨。”

陈穗把那串钥匙收进口袋:“你呢?你不回去?”

“我留在基地。”

陈穗没有多问。她弯腰把宋远的轮椅调整了一个角度,让他的背靠在椅背上更舒服一些,然后推着轮椅朝基地大门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沈桉一眼:“谢工回来的时候,帮我说一声——第三组的人还活着。”

“我会的。”

陈穗转回去继续走。她的背影在灰色的天光下显得瘦而直,推轮椅的手很稳。她走过操场的时候,几个正在踢球的小孩给她让了路,她微微点头致谢,然后继续推着轮椅出了基地大门。

沈桉站在医疗站门口,一直看到那辆后勤处安排的旧货车把陈穗和宋远接走,才转身离开。

上午她路过行政楼的时候,周远山正好从里面出来。两个人迎面走了个照面,他手里拿着一个夹满文档的硬板夹,看到沈桉时停了一步。

“医疗站说陈穗今早走了。”

“嗯。”

“她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

“她说谢晚回来的时候替她说一声——第三组的人还活着。”

周远山把那句话在脑子里放了一会儿,然后点了一下头。他没有再问什么,夹着文档朝后勤处的方向走了。他走过老槐树旁边的时候没有停下来看那棵桂花树,但他的脚步在那一带放慢了一拍。

沈桉继续往前走。她今天要还一样东西——那本陈穗的笔记本已经被她翻到了最后一页,内容全部抄录完毕,原件她答应还给陈穗。但陈穗走得急,没来得及拿。沈桉把它包在一块干净的布里,收进自己抽屉里,等下次去泵站送物资的时候再带过去。

下午有一节选修课。

沈桉去了。这一次她没有坐在祈愿旁边——祈愿今天没来,她去东墙那边帮后勤处清点一批新到的药品。沈桉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下,面前摊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笔放在旁边,没有翻开。

这节课讲的是哲学基础的“他者与自我”。陈老师站在讲台上,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我”字,然后用圆圈把它围住:“我们通常把自己当作世界的中心。但在一些人的经验里,自我是分裂的。那个被分裂出去的部分,它不算另一个人,但也不是原来的那个人。这种情况在文学、历史、乃至当代的创伤记录里都有迹可循。”

沈桉的笔在笔记本封面上停了一下。她没有翻开内页。

“这种分裂往往不是主动选择的。”陈老师说,“它像是一扇关不上的门。门里的人出不去,门外的人进不来。但门本身的存在,说明那个屋子里曾经有人住过。”

沈桉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那四道掐痕已经完全愈合了,只剩下一圈很浅的印记,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她把那只手翻过来,手背朝上,上面的皮肤光滑干净——没有那道歪歪扭扭的“桉”字。但她记得它在那里出现过。

下课之后她走出实验楼,天开始飘细雨。雨丝很细,落在脸上凉凉的。她没有躲,在雨里走回宿舍的路经过操场,跑道上的白漆被雨打湿后显得更白了一些,像一条画在灰绿色草地上刚刚落笔的线。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在门口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靠着门框站着,身上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旧外套,明显是从后勤处临时借的,袖口长了半截搭在手背上。他的脸色还很苍白,瘦得下巴的轮廓比从前更尖了一些,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亮而清楚。他看到沈桉走近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浅了,几乎算不上笑,但他确实在看她。

谢晚。

他比预期早到了两天。

沈桉在宿舍楼门口停下了脚步。她看着谢晚,谢晚也看着她。雨丝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地上,打湿了一小片水泥地面。

“我听说你……”谢晚开口说了一句,声音还有些虚,但咬字是稳的,“你不是沈安。”

“我是沈桉。”

“我知道。”谢晚伸手把耷拉下来的外套袖口往上推了一下,露出瘦得骨节分明的手腕,“沈安救过我的命。所以她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沈桉站在雨里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但她没有移开目光。“陈穗说,‘第三组的人还活着’。她让我告诉你。”

谢晚的手在袖口边缘停了一下。他的表情没有剧烈变化,但他低头垂眼的那个动作持续了比正常呼吸更长的时间。当他重新擡起头来的时候,他的眼眶有一点发红,但声音稳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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