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样的选择
林逸第一次单独面对沈桉,是在食堂门口的洗碗池旁边。
那天中午他端着饭盒出来冲洗,正好碰见沈桉把洗好的碗筷放进沥水架。两个人之间隔了两个水龙头,林逸低头刷着饭盒,余光扫了她好几眼。他想了几种打招呼的方式,最后选了个最安全的:"今天土豆烧肉不错。"
沈桉把最后一个碗放好,关掉水龙头:"嗯。"
"……你最近都来食堂吃饭了?"
"人总要吃饭。"
林逸把饭盒冲干净,甩了甩水,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其实我一直想问你——沈安姐在里面,她能听到我们说话吗?"
沈桉转过身看着他。她看了他两秒,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但也没有攻击性。林逸被她看得缩了一下脖子,但没有退。
"有时候能。"沈桉说,"她听不听是她的选择。"
林逸点了点头,像是这个答案已经足够让他安心了。他端着洗好的饭盒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那你呢——你吃饭的时候,尝得出味道吗?"
沈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了,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但她晚上吃饭的时候,夹起了一块土豆放在嘴里嚼了很久。咸的,汤汁烧进去了,带一点焦香。她尝得出来。她不知道自己以前尝不尝得出来,但今晚这一口,她确定自己是尝到了的。
第二天下午,周远山派人到教室门口等她。
来的是那个年轻文员,手里拿着一只文档夹,站在走廊里对沈桉说:"周主任请您去一趟行政楼,有急事。"
沈桉把笔放回课桌上,跟着文员穿过操场。行政楼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新打印出来的纸张气味,周远山的办公室门敞着,桌面上铺着一幅新的手绘地图。
"北边泄洪渠那一带,昨天晚上巡逻队发现了新的脚印。"周远山直接推过来一张放大的照片,"比上次那只变异野狗留下的脚印大了两圈,深度也不一样。正常行走的步幅超过一米二,体重大概率在一百公斤以上。"
沈桉看着那张照片。脚印的形状介于人和犬科之间,脚掌宽大,五趾分明,前端的爪印深而锐利。脚印之间的地面草叶被压断的方向一致,说明是直行通过,没有徘徊犹豫。
"它往哪个方向去了?"
"顺着泄洪渠一路向北。但如果在渠底转弯,拐向西边的话,那条路直通泵站的引水渠。"
沈桉的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了一瞬。"那台泵还在运行,渗液残留虽然降低了,但没有完全清零。只要有渗液在,就会有东西沿着地下管网找过来。"
周远山靠在椅背里:"你想说什么?"
"我需要去一趟泵站,把引水渠入口的格栅加固。如果体重一百公斤以上的变异体能进渠,净水器的进水管会在一个晚上被堵死。"
"陈穗在那里。"
"我知道。所以我更要去。"
周远山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反对。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卷加固用的金属网,一卷铁丝,和一双手套。"明天一早出发。后勤处会给你派一辆车。"
沈桉把东西接过来,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周远山又叫住了她。
"你比沈安说话更省字。"
"她还在休息。"
"我知道。"周远山的语气里没有多余的试探,"我只是在确认一件事——你做决定的时候,是替她做,还是替自己做?"
沈桉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卷金属网,没有回头:"我自己选的。她没拦。"
她走出行政楼的时候,阳光正好从正门方向照进来,把她手里的金属网边缘照亮了一线银白色的光。她穿过操场走向宿舍楼,路过那棵桂花树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拍。树上挂着几朵极小的花苞,浅绿色,还没绽开。
她看到了,但没有停下来看。只是放慢了那一步,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她收拾好了工具包,把金属网和铁丝卷好,又加了一截备用钢丝钳。做完这些事之后她坐在床边,把那本从竖井里带出来的笔记本打开翻了翻。笔记本已经被她翻得很旧了,纸页边缘开始卷起。她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别找我们"还在。她看了一遍,合上,放回抽屉里。
熄灯前她走到窗前看了一眼窗外。操场边的路灯还亮着,远处的桂花树在灯光边缘露出一小截模糊的轮廓。她看着那一小截轮廓安静地待了一会儿,然后拉上了窗帘。
她躺在床上的时候,右手掌心那四道淡白的掐痕在月光里几乎看不见。她把那只手放在枕边,手心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