渠
泄洪渠的发现是在三天后。
那天下午刘柱带队沿着围墙外侧做每周例行的外围巡查,走到北段泄洪渠入口的时候,他蹲下来系鞋带,目光无意间扫过渠底——那里有一道拖痕,从渠底的淤泥面上斜着划过去,末端消失在渠壁上一个直径约半米的排水管口里。拖痕的边缘还泛着一层未干透的潮湿,像是刚留下不久。
刘柱站在原地看了那截拖痕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把对讲机从腰带上解下来,按下了通话键。
沈桉到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夕阳把泄洪渠两侧的野草染成一种干枯的金黄色,渠底的阴影正在缓慢地爬升,把那段拖痕一寸一寸地吞进暗色里。她蹲在渠边没有下去,先看了一遍周围的环境——渠壁上的苔藓有新鲜的被蹭掉痕迹,渠口的铁丝网被从下方顶开了一个缺口,缺口边缘的断口是向外的,说明有东西从里面出来过。
“早上巡查的时候还没这个口子。”刘柱站在她身后说,“中午也没人来这边。这是下午才出现的。”
沈桉用手指探了一下铁丝网断口的边缘——断口处还残留着一层极薄的湿润黏液,在夕阳的光线下反射出几乎看不见的银色细光。那种黏液的味道她闻过,在竖井底部的泵体周围、在管道空腔的胶质层里、在那个红三角门已经被封死的地方。渗液。
“它进去了。”沈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顺着这条拖痕,回排水管里了。”
刘柱的脸色在夕阳里变了一层:“会不会是那天晚上宋淮看到的变异野狗?”
“野狗的体重撑不出这种拖痕。你看这个深度,”她用脚尖点了点渠底那道凹陷的压痕,“压进淤泥里将近两指。体型至少在一百五十公斤以上。不是野狗。”
刘柱把猎枪从肩上卸下来端在手里,枪口朝下,但握得比刚才紧了一些。
沈桉没有立刻做决定。她蹲在渠边,把泄洪渠的走向、排水管口的位置、以及那截拖痕消失在管口后的方向全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截排水管的管口直径约六十厘米,比净水站那条管道宽一些,但进入之后的路径是未知的。她不知道那条管道通向哪里,也不知道那东西进去之后会从哪一头出来。
“你今天值班吗?”她问刘柱。
“今晚轮到宋淮。”
“你替我传句话给他——今晚东墙值班的时候盯一下泄洪渠出口方向。如果看到任何东西从渠口翻出来,不要贸然开枪,先发信号。”
“行。”
沈桉沿着泄洪渠走了一段,在拖痕消失的排水管口上方站了一会儿。她站在那里没有动,像是在等待什么——一段时间的安静过去后,管口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翻了个身又沉了下去。那声音放得很缓,像一个沉睡的庞大生物在梦中缓慢地转动躯体。它的轮廓被厚重的黑暗和岩层包裹着,你的耳朵捕捉到的只有遥远地脉在深处挪动的余音,分不清那是土石沉降还是骨骼摩擦,只是知道有什么庞大的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下正翻动着、蜷曲着,还没有醒来。如果它醒了,它爬到地面上来的时候,我们脚下的土地会不会像薄冰一样碎裂开,然后从裂隙里伸出肢体来。
沈桉在排水管口上方又站了一会儿,确认那声音没有再出现,才转身离开。
她回到基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操场上的灯亮了几盏,食堂门口有人在排队打饭,热蒸汽从窗口涌出来,被晚风吹散成一片白茫茫的水汽。她在操场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排队的人——有穿着旧校服的学生,有裹着工装的大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队伍排得不算长,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只搪瓷碗或者不锈钢饭盒,排到窗口的时候把碗递进去,再端出来的时候碗里多了热腾腾的饭菜。
她走过去,排到了队伍末尾。
排在她前面的一个中年男人认出她来了——应该是后勤处见过的,他侧过头打量了她一下,又转回去了。但他的肩膀放低了一些,像是确认了身后站的是自己人之后,不需要再绷着。
轮到沈桉的时候,窗口后面的大妈看了看她,什么也没问,往她碗里多盛了一勺菜。“瘦了。”大妈说了一句,然后把窗口拉了下来。
沈桉端着那只多了一勺菜的碗,在食堂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油烟和水汽,把外面路灯的光晕成暖黄色的一大团。她用筷子夹起那勺菜放进嘴里嚼——是白菜豆腐,清淡的,豆腐炖得很软,汤汁里有一点酱油和胡椒的余味。
她吃完了整碗饭。
吃完之后她端着碗去洗碗池旁边冲水,低头的时候余光扫到池子旁边的窗台上放着一只干透了的桂花枝,枝条上挂着一小片手写的标签:“后勤花圃——供观赏,勿摘。”她看了一眼那只枝子,没有拿,但记住了那根枝条上面五个分叉的位置。
晚上十点她去了东墙哨塔。宋淮已经在上面了,靠在栏杆上,夜色把他的轮廓压成一道安静的黑影。她顺着梯子爬上去,在哨塔靠左的位置坐下来。
“刘柱跟你说过了?”她问。
“说了。”宋淮的目光落在围墙外那片模糊的田野轮廓上,“渠管里有东西。”
“我听到了。在排水管口。”
宋淮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多大的?”
“管口直径六十厘米。它进去的时候没有擦伤两侧管壁,说明它的体型在那个管径之内还能自由转身。”沈桉的语气放得很平,“比野狗大。但不是蓝皮夜魔。蓝皮的东西不会在泥里留下这么清晰的拖痕——它们的肢体结构和重力分布不一样。”
宋淮沉默了几秒:“你觉得它是什么?”
“还不知道。但它在排水管里待了很久。管口边缘的藻类和苔藓没有被大面积刮掉的痕迹,它进出的时候很小心,贴着管壁边缘移动,尽量不碰周围的东西。”沈桉说,“这意味着它熟悉这个环境。它知道自己要走的路。”
哨塔下方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像是围墙外的草丛被什么东西拨开了。沈桉和宋淮同时停止了说话,两个人在夜风里静了几秒。风声之外什么都没有。草丛重新合拢,恢复了安静。
宋淮把短刃抽出来又推回去,那个动作发生在一秒之内,像是一次自动校准。“你今晚回去睡还是留在这里?”